野夫：衣香人影太匆匆-揚州紀游
衣 香 人 影 太 匆 匆
——揚州紀游
野 夫
一
丙申春日，奉友招，相約揚州一醉，以續煙花三月之遺韻。
我本俗語所謂「螞蝗聽不得水響」之類飲士，向來不忍樽空。今有美酒良友之邀，更兼良時美景之待，況乎或有美人名士之緣，遂整衣出行。
行前想起龔自珍名作《金縷曲》——我又南行矣。笑今年、鸞飄鳳泊，情懷何似。縱使文章驚海內，紙上蒼生而已。似春水、干卿何事。暮雨忽來鴻雁杳，莽關山、一派秋聲里。催客去，去如水。 華年心緒從頭理，也何聊、看潮走馬，廣陵吳市。願得黃金三百萬，交盡美人名士。更結盡、燕邯俠子。來歲長安春事早，勸杏花、斷莫相思死。木葉怨，罷論起。
煙花三月，到揚州探花吃酒
聯繫眼前世事和此行，似乎更多神悟。只是他當日乃秋遊，也想去揚州蘇州，結交美人名士。至於放浪山水人情的背後心結，蕭條異代，又何其相似乃爾。
著名的揚州早茶
二
世間大都名城多矣，然而總有些小城邊鎮，是要令吾輩三生仰望的。而揚州，正是其一。以地名而橫貫文學史美術史者不多，如果檢索，揚州必屬前列。
我們這些蠻夷之鄉長大的男人，幾乎青少年間，便已從各種文獻里熟知廣陵揚州。這個特別詩性的名字，恍若絹畫中的美女，竟在童蒙未開之際，便已成為初戀般的艷想緋思。若干年來，我足跡四海，硬是留著這塊夢土，不敢唐突叩訪。乃因這個小小城郭，隨便拉出一個名單，便足令我儕仆倒塵埃。
天下文人到揚州，估計都得低著頭
故而來揚州，是拜謁而非俊游。前人之述備矣，堂堂皇皇戳在那，透著華族廟堂文明之外的一種真正的貴氣。這是那種「士民到此下馬歇轎」的禮數，即便歷朝迭經屠城禍亂，一座城池在荒草禾藜之中立著，也能叫你心生敬意。
就像城邊歐陽修平山堂前的一副楹聯所謂——過江諸山到此堂下；太守之宴與眾賓歡。此中的傲岸和藐視，便是天下生靈江山，到此都有了主賓之分。稍或失態，便覺過分。
冒死吃河豚，老漢河鮮之獨愛也
三
人之妍媸，或因肥瘦；而水之美醜，輒無關盈虛。
揚州瘦西湖擅名天下久矣，此番得以親近，亦勝緣也。湖上多芳草華木，千年「萬花會」，迄今未歇。念四橋畔，驚鴻若在；宋夾城邊，夭桃復紅。遊人如織，如隋唐兩宋，還如晚明前清之餘暈，透著富貴，也透著殘醉三分。
揚州瘦西湖，可證江南春
當日乾隆幾顧，春波曾換何許？運河之大，西湖之瘦，雌雄兩水，盡被一城佔盡。這樣的城池，饒是要她不風流富貴亦難。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說的不僅是富且貴，追求的還要是修仙。
人之壽夭禍福，抑如朝代之興亡盛衰，彷彿一切皆有宿命。於是古人騎鶴之夢，原期超越命數，白日飛升，立地成仙。然則對此古老湖水，默想人世間的窮通之變，誠如揚州詩人張若虛所嘆——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湖山肥瘦，千古依舊，滄桑的定是人世。
身邊的江湖
四
春下揚州，非僅帝王之樂。十年一覺，也是千載文人之夢。歷代讀書碼字的散人，即便不欲做御前走狗，那也無妨做煙波江上的浪子班頭。自古，揚州就是頤養閑人的地方。而好的藝術和文字，則正是閑人們玩出來的正業。
古代典籍，似乎鮮有私人為某個城市立傳的。而乾隆年間的揚州人李斗，則為自己成長的城市，修撰了一個別樣的傳記——《揚州畫舫錄》。他說：斗幼失學，疏於經史，而好游山水……退而家居，則時泛舟湖上，往來諸工段間。閱歷既熟，於是一小巷一廁居無不詳悉。又嘗以目之所見，耳之所聞，上之賢士大夫流風餘韻，下之瑣細猥褻之事，詼諧俚俗之談，皆登而記之。
似有淫賊闖入，被老漢拍到
這位李爺，實在是大閑之人，故而有此大閑之書。此書在明清筆記野史中，向來名氣非凡。我輩此行，幾乎仍然是沿著他筆下的指點，在重溫那些早已熟悉的地名。然而事實上，地名之外，當年的青磚黑瓦曲巷紅陌，所存幾稀矣。而曾經的名士佳人，亦不復當日弦唱。唯見新漆的畫舫，往來湖上，百折的槳葉間，略餘溫軟的吳歌。
二十四橋明月夜
五
農曆三月三，俗謂上巳日，古詩中也叫人日。
早在上古，也許這一天春暖花開，百姓都要到河邊沐浴更衣，祭祖嬉遊，謂之修禊。按照人類學社會學的說法，這是為了人丁興旺，這一天允許春心蕩漾的男女，到郊外林下野合，故有桑間濮上之樂的說法。
原本不錯的民俗，可能經過宋明理學的打擊，之後便式微了。當然也可能制度變遷，而轉移至歌廳舞榭。此處按下不表。也許一切真是最好的安排，我們恰巧這一天到了瘦西湖，參與了「萬花茶禊」的雅集。
人世難逢開口笑，鮮花須插滿頭歸
古代的修禊，是要曲水流觴，論杯罰酒的玩法。在揚州今日，改為茶敘，也算略盡古意。草地上各色鮮衣女子，冠花佩草，恍如桃花源中。順坡布下各種茶席，客官盡可對坐暢飲；一斟一酌間，巧笑流盼，頓感春天來得突然。
旁有琴人歌者，或吟或誦。風吹草低，花氣襲人，這樣的美景良俗，大抵只有揚州才當得起這份雅緻。
萬花茶禊
六
應了主人小抿美眉的要約，答應要寫一寫揚州。
到了揚州不寫，大約不合古風。到了揚州要寫，實在又怕唐突前賢。這裡出過住過經過寫過的人物太多，眼前有景道不得的尷尬，是我輩後學的兩難。舉凡風物名勝，皆已寫盡；吃喝玩樂，早已名傳。往上看，歐陽修、蘇東坡、秦觀、杜牧、白居易、鄭板橋等等，都在那碑碣上坐著，個個都是文宗，嚇得你頓時汗顏。往近看，單說朱自清、汪曾祺兩位土地爺，也都是文章巨匠，怎容爾胡亂咳嗽。
瓜娃子，你瞅啥子瞅
因要踐諾，只好寫眼前事。一直以為揚州溫軟之鄉，或乏同道中人。到的當晚，試發微信曰：此地可有對飲者乎？頃刻來了兩漢子，且是郎舅關係，捉去夜店，大醉而歸。翌日，名媛孟瑤，又延吾等去其酒吧虛度。稍坐片刻，當地猛人華君頃至，捉杯詢之，原來竟是當年共患難的兄弟。未幾，聞訊又來一夥，頓時觥籌交錯，縱論橫飛。原來吾道不孤，江湖未死，杯盞間碰出的並非是夢碎的聲音。
後來去了史可法的墓祠，才想起這是「揚州十日」的故地。當年抵擋鐵騎最猛的，竟然正是這些聽上去遍是吳儂軟語的人民。
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
七
出遊，最看同行之人。
此番南下，有老友劉原，宋石男，皆文章好手。前者著文很色，做人很不色。後者開口很粗，開篇很雅。皆當世趣人也。
「很色」的原叔和「很粗」的四一哥
還有廖保平兄，時評大家；風之末端兄，滿腹經綸；剛峰兄，旅行名家；陳曉夏兄，紀錄片大家；葉傾城女士，名滿天下者。
有此同游，一路高談，當自有趣。故當記之。
唯三日行，殊難盡當地奧妙。誠如清初王漁洋詩云——日午畫船橋下過，衣香人影太匆匆。也許，他年，還當做故地重遊。
同行多老友，能不憶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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