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早 從飛車國到筋斗雲，越來越出格的飛行想像
【騰雲駕霧是凡人妖怪均可以嘗試學習掌握的一門技藝。《西遊記》里的孫猴子尚未成人，就能在菩提老祖處學得筋斗雲。《鏡花緣》中的唐敖吃了「躡空草」，便可在空中走來走去地向林之洋炫耀。還有《蜀山劍俠傳》，「以氣御劍」，完全說不清楚怎麼回事，只見一道白光，往西方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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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們真的可以騰雲駕霧嗎？」
這是小孩子常用的問題之一。人類對這個問題的回答經歷了一個曲折的過程。我們的祖先顯然不認為人可以憑空脫離地面的束縛。《山海經》里有一個飛車國，那裡的人依靠飛車往來於空中——魯迅在《理水》中將他們設想為最早的航空運輸商，不是沒有道理。列禦寇是「御風而行」，聽上去好象很酷，但他老先生在《莊子》里坦白，沒有自然的風，他就無法升空，這與一個筋斗十萬八千還是有本質的不同。印度出口中國的佛教中，菩薩們總是有坐騎的，或獅或象，看來也並非靠自身的能為。至於西方，不必說了，是個神仙就長翅膀，頭上還有光圈，讓人懷疑那是吊威也的痕迹。
漸漸地想像力出了格，「腳踏五彩祥雲，身披金甲聖衣」也就成了家常便飯，別說人，連南天門靈霄殿這樣的高層建築都可以浮在雲彩上。而且，騰雲駕霧是凡人妖怪均可以嘗試學習掌握的一門技藝。《西遊記》里的孫猴子尚未成人，就能在菩提老祖處學得筋斗雲。《鏡花緣》中的唐敖吃了「躡空草」，便可在空中走來走去地向林之洋炫耀。還有《蜀山劍俠傳》，「以氣御劍」，完全說不清楚怎麼回事，只見一道白光，往西方去也。
不過自打有了輕氣球和飛機，關於飛行的出格想像逐漸消亡。有一篇科學童話留給我深刻印象。孫悟空在凡間學了科學知識後，回天庭質問眾神仙的飛行能力，唯一獲得飛行許可證的是哪吒三太子，因為「他腳下兩個風火輪，豈不好似兩個火箭推進器」？科學提供給我們合理的解釋，卻將任何不合邏輯的想像掃地出門。
人類的飛行是一種非自然的行為，所以總能帶給人「震驚」（SHOCK）。本雅明用這個詞描述人類進入工業文明時代後普遍的心理感受。我還記得第一次坐飛機，是秋天從廣州到北京，首先感受飛行魔力的是我的皮膚，從粘糊糊的潮潤突然進入乾燥的西風，接著是眼睛，猛然看到天高雲淡，竟有刺眼的感覺。這種震驚感或許不亞於《回到未來》的主人公發現自己置身五十年前的小鎮。
一百年前，康有為在歐洲登上了氣球，第一次發現自己可以到達幾百米的高度，「俯瞰巴黎，紅樓綠野如畫，山嶺如陵，車馬如蟻」，會「不復思人世」。當時的飛行還需要冒很大的風險，康聖人乘氣球後數日，氣球失控，乘客骨折，該項遊樂取消。康有為的女兒康同璧本想做「支那女子第一人」的升空夢想也隨之破滅。越是冒險，越是刺激，越有成就感。1930年，飛，還是不飛？這個問題再度擺在了兩個中國人面前。
一日，來到一個飛機場，這裡的飛機專供遊客乘坐。1930年，不要說國內坐過飛機的人不多，在美利堅這也是希罕物事。王雲五一見飛機，豪興大發，先問同行的中外人士，有誰坐過飛機？大家一齊搖頭，這東西不牢靠得很，軍隊戰機尚且常有墜毀的傳聞，誰敢拿性命開玩笑？
王雲五大不以為然：飛機有什麼？又不是沒坐過！王某願意上天去轉一圈，諸君誰願同往？在場的老美，立即堅決拒絕：MR WONG，我們很佩服您的勇氣，抱歉我無法陪同您DO THAT。這話不用翻譯，王雲五頗有些失望。只有留美學生監督梅貽琦含笑不語。
這一下王雲五來勁了，月涵，你可願陪我一游？梅貽琦點點頭。王雲五大喜，立即詢問登機飛行事項。機場告知二人，本機場不負責遊客的安全，起飛前須簽署自願飛行文件，並聲明如遇不測，須通知某處之親友云云。王雲五並不猶豫，抓過筆一揮而就，但是他停頓了一下，回頭問：「月涵，我是坐過飛機的，我不怕。你呢？」梅貽琦搖搖頭，又點點頭。「不再考慮一下嗎？」梅貽琦搖搖頭。於是登機。
升空之時，地面上同行諸人紛紛揮手告別，有人還摸出手巾拭眼淚，有人張開了嘴，飛機轟鳴聲太大，聽不出是否在唱《友誼地久天長》。一會兒，飛機升入高空，再也看不見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看見一個小黑點又出現在天邊，嗡嗡聲越來越大，漸漸看見飛機輪廓……繼續下降……俯衝……著地……滑行……停，王先生和梅先生的笑臉出現在舷梯邊，多少人懸著的一顆心才砰然落定。
大家一涌而上，圍住兩人，好象歡迎歸來的英雄。梅貽琦臉色微微有點發白，緊緊握住王雲五的手，道：「方才是患難朋友，現在又變了安樂朋友！」
多年後，梅貽琦在回憶錄里承認，當時他並不願上飛機，只是沒有人陪客人，面子上實在說不過去，這才硬著頭皮登機，感覺像是去鬼門關轉了一圈。
像梅貽琦這樣將飛行視為「患難」的人現在還有不少，著名個案如阿森納的球員博格坎普，寧可駕車穿越歐洲大陸參賽也決不坐飛機。但梅的想法格外讓我悵惘，因為它距離中國傳統對於飛行的想像實在差得太遠。
在中國的詩化傳統中，飛行是一種浪漫的行為。林黛玉的「願奴脅下生雙翼」也好，白居易的「在天願作比翼鳥」也罷，飛行是仲夏夜的一個甜夢。然而，一旦飛行成為現實可能，浪漫的想像便徹底被科技的邊界擊碎，效率和風險成為首要的考慮。當梅貽琦坐在飛機上時，他還有多少心情欣賞大地的美景？而在飛機安全性極大提高的今日，我們聽到的是空中小姐溫婉的語調：「靠窗的乘客，請將窗戶的擋板關上。」
毫不誇張地說，藉助飛行的現實化，我們完成了向古老中國的告別。
作為一位偉大詩人，黃遵憲見證了這種告別。儘管一生沒有任何飛行經驗，儘管懷著對新事物的欣喜之情，他的《今別離》依然透露了某種對詩意的悵念：快速的旅行導致快速的離別，「執手相看淚眼」不可能，「孤帆遠影碧空盡」不可能，「忽聞江上踏歌聲」更不可能，「柳絲綰得行人住」，笑話笑話。唯一可以安慰送行人的是：去得快，回來得也快。因此，去的時候坐火車坐輪船，「所願君歸時，快乘輕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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