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老師——澤西

文史 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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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老師——澤西

文/張勝兵

鄉村老師——澤西

不久前，妹妹告訴我：「哥，澤西去世了。肺癌。」

「澤西？哪個澤西？」我專註於母親的飯菜。

「李澤西啊！開小賣部那個。」妹妹有點不平，「你不會都想不起來了吧？才8年。」

哦，我想起來了，那個「農中」的老師。我為自己的健忘，如此迅速地忽略一個曾經相處幾年的同事慚愧。可是像澤西這樣平凡的鄉村教師，又有幾個人記得住呢？

禁不住後背發涼。

鄉村老師——澤西

一

知道澤西這個名字，在我分配到永勝教書之前。放學時候，總有一個瘦瘦高高的中年男子從我家門前路過。有歇稍（短暫休息）的棒棒，喊一聲：「李老師，放學了啊！」「李老師教書，安逸的安！」所有的人忘卻了自己的苦楚，忘記了還有小半天要在田裡地里板命，都哄然大笑起來。中年男子便應一聲，黃里透黑的臉變成豬肝色，背著稀背篼的背更彎了，彷彿一隻煮熟的蝦米。

後來才知道，「安逸的安」是個掌故。澤西到農中教書，派到掃盲班教婦女認字。領導說，要從拼音教起走，可澤西自己都沒學過拼音，便找新分來的師範生在拼音旁用漢字注音。掃盲班，就有了李老師教的「an,an,安逸的安。」鄉下婦女記得快，可區上來的文干懂點拼音，氣得當場心臟病發作。安逸的安，成了澤西一輩子放不下的包袱。

然而，不懂拼音的澤西，短訓半年之後，當上了農中的英語老師。

老好人澤西自然是鎮不住堂子的。這些蠻牛一般的農中學生，一上初中就十七八歲了，四川話教的語文數學尚且聽天書一般，更何況來自異國他鄉的英語了。「我是中國人，何必學外文。不學ABC,照樣幹革命。」不學英語被合理化了。澤西上課的時候，下面擺龍門陣的、起「馬股」的學生一堆一堆，即使嚴厲如班主任廖老師，也是按住這頭另一頭翹起，更何況一頭也不敢按的，永遠低眉順眼的澤西。

他就是我在另一篇文章里提到，被學生從課堂上轟下來的那位。

再後來，他帶過的學生里，出了幾個混世魔王被繩之以法。澤西有了個新的諢名：「犯人的老師」。

我不知道，是什麼玩弄了澤西，是什麼成就了「犯人」。

鄉村老師——澤西

二

澤西又被叫做「李主席」。因為他黑而長的臉上，在相同位置長了一顆與毛主席一模一樣的「偉人痣」。然而，他一生從沒當過領導，連世界上最小的主任——班主任都沒當過。

澤西的確是個老好人。無論說「安逸的安」也好，叫李主席也好，他永遠爽快地答應，永遠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永遠不會挺直腰板。他比我們這批小青年大近20歲，每次「打平伙」都是他跑路——是為了少出2元錢也罷，是甘願跑路也罷，總之，每次都是他跑路。這讓我有點看不起他。

我見他發過一次火。

我們打平伙的地點永遠在他的小屋裡，在他的小屋裡喝酒，唱樣板戲，唱川劇，唱《外面的世界》。的確，我們距離外面的世界太遙遠，到縣城富順，每天僅有一班車，只要下上一天雨，班車便停運了。那時的我還沒有學會平靜地接受強暴，對於分配到縣城的同學，充滿了嫉妒和敬畏。憑什麼，同樣是師範生，卻把我卷進這沒有光亮、讓人窒息的漩渦？而像我這樣沒有學會悅納自己、悅納社會的人，不止我一個。我們，可恥地將自己的憤怒宣洩到身邊的可憐人身上。

一個平常的晚上，年輕的教導主任逼著臉紅得發燙升溫的澤西喝下最後三調羹白乾，澤西好話說盡。喝得興起的主任將碗里的殘酒，全部從澤西的頭上淋下。酒，順著額頭、後腦勺、鼻樑根流下，一小塊鮮艷的辣椒皮粘在那顆「偉人痣」上，同澤西燒紅的雙眼一樣，匯聚了所有的屈辱與不公。澤西站了起來，指著矮他一頭的「領導」：「Ｘ你媽，老子跟你老漢是同學。」隨即坐了下去。

第二天下午，「領導」偷偷塞給我兩包「紅梅」，指著桌子下面的一瓶酒：「澤西來道歉。晚上我們倆整了，瀘州老窖。」停了一下，對著空氣說道：「要轉正，敢跟老子兩個跳。」

我心裡一陣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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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澤西節約，節約得有點讓我看不起他。他家在鄉下，老婆「本組務農」，利落潑辣。值得驕傲的，是兩個爭氣的孩子，先後考上了重點中學。因此，澤西抽的煙，從「金五牛」到了「聖火」，最後到了3毛錢一包的「325」。他的煙，抽得更厲害了，一張黑臉被熏得如同臘肉般黃亮，辦公室里經常聽到他涕淚交流的咳嗽和扯風箱般的呼吸。

40多歲，他轉正成正式公辦教師。邀請校長主任到鄉下家裡吃「藤藤菜稀飯」。吃了什麼，已經記不起來，只記得半夜12點離開他家的時候，把身上的錢輸得精光的他，趁著酒意反覆跟某領導說：「沒贏安逸哈，下次來過。沒贏安逸哈，下次來過。」屋檐下，是他老婆冷冷的臉；而天空的星光，冷冷地閃著冷冷的光。

轉正到去世，僅僅10年。

然而，澤西有時讓大家刮目相看拍手稱快。

曾經帶過一個畢業班，初一三個班150人，初三畢業時還剩下37個人，流失率就成了最大的痛楚。那時每學期一開學我們都有個「必修課」：請學生回來讀書。領導一張嘴，老師跑斷腿，每學期第一周星期五，是雷打不動的「跑田坎」。澤西的家在農村，自然成了我們的嚮導。

鄉村老師——澤西

路過一塊水田的時候，看到我們走來，原本寂靜的田裡聒噪起來：「街上那些老師，除了吃酒就是打牌，教書教得好撇。」澤西一聲大吼嚇了我們一跳「老師咋子嘛，老師不是人嗦。老師還不是要傳宗接代。」轉過頭向我們，「天天走這裡過，天天念。」田裡頓時安靜了下來。我們忍不住，一陣鬨笑。面對惡意的侵害，永遠不要放下你手中的棍棒，可以退後一步，兩步，但必須在退到底線的時候，舉起你的棒子。

澤西還有一個壯舉，一封檢舉信，拿下了勒索他交「違規用電罰款」的電管站站長。當紀委調查組來學校找澤西取證的時候，我們都驚呆了。我想，仍在囹圄中的站長，肯定記不起那個永遠賠笑的「李老師」。

勇敢和懦弱，如此和諧地集中在一個人的身上。

20歲成為民辦代課教師，為了一個「公辦」的名分，他等待了20多年。如同一條屠場桌下的狗，望著案頭的剩肉殘骨，搖尾乞憐，即使被狠狠地踹上一腳，也不敢叫得太大聲。

如今，他走了。這是一個健忘的年代，不知道那些學生是否還會想起他，想起他那蹩腳的口語發音，想起他的手足無措的尷尬、倏忽即逝的憤怒。澤西，不知道在時代的逆流里是否掙扎過，或許他一直在掙扎，但最終被拋進了深深的谷底。如今，尚未退休的他，被埋葬在黑暗的深淵。

可是，這並不是一個時代的結束。

鄉村老師——澤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