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不為所有人存在

文史 09-08

本文作者：尹珊珊

他用自己的服裝解釋了人在世界和物中所應該處於的合適位置，不要這麼驕傲，不要這麼自以為是，不要這麼自戀。

在這個世界上，和一卷廁紙、一斤豬肉不同，藝術從來就不為所有人而生。海德格爾有句話我非常喜歡：間接性是人類的宿命。

我不妨從最通俗的地方進入吧：回想一下你的日常經驗，你如何評價一個電影是「好作品」？如何評價一本小說「打動了你」？如何在一幅畫當中感受到「激動」？又按照什麼標準來分辨這是不是一場好看的時裝秀？

藝術不為所有人存在

首先我們要聽一個重要的、我卻不那麼認同的觀點：在定義 Pop Culture 也就是「大眾文化」的時候，實際上並沒有「大眾」，只有將眾人看成大眾的各種視角。

這是一個很關鍵的分水嶺，如果你非常認同這句話，不好意思，這篇文章你可以就此打住，如果你覺得可以琢磨琢磨，那麼我就繼續往下談。

這個觀點隱藏了一個這樣的關鍵信息：文化藝術是分高雅和通俗的。在這個公眾號里，我可以誠懇地否認自己平視一切的價值觀，我就是認為如果你將古典樂和廣場舞音樂都認為是無差別音樂，這種原子派觀點就相當於什麼都沒有說，我認為這種人完全可以實踐一種將煤炭代替鑽石送給未婚妻的 better life，而不是進入一個認真的藝術討論話題。

我就說說我認為的所謂高雅藝術和通俗藝術如何區分，最簡單也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在欣賞一個作品的時候，你需要不需要付出額外的理解能力和知識。如果你在讀一則段子，瞬間就哈哈哈；如果你在讀《尤利西斯》幾十頁的一句話，你可能要來回來去地暫停、思考，才能理解它為什麼重要、經典。按照這個推論，一個合理的結果就是：高雅藝術的受眾相對通俗藝術來說，接受度更小、更難，接收人群更窄。

下一個問題是：純藝術真的存在嗎？我很想篤定地說：存在。至少在我自己的實際經驗中，它真的存在，並且還將永恆存在，只不過很多人沒見過，也見不到。

全世界有許多公認的難題，其中一個就是：越高貴的東西，越容易狼狽；越美的東西，越脆弱。在這方面，我鼓勵你們可以閱讀一個比較淺顯的作者的短篇小說：博爾赫斯。我常常向我的學生推薦他，因為裡面有許多人類共通的超驗經驗，是心靈中關於「無限」感受最好的啟蒙作品。什麼是「無限」感受，就是你一下子就「哇」，地一下，彷彿理解了什麼叫做「站在永恆之中」。

這就是為什麼電影和時裝容易成為硝煙瀰漫的戰場，在這個巨大的戰場上，藝術家傷亡比商人們慘重得多，這是人類更大的共同損失——要繼續這兩個事業，你必須有觀眾和買主。

去年我看過最好的電影《都靈之馬》，你能想像它最後的觀眾人次有多少呢？一個談不上有豐富故事的事件。以及梅里埃後來燒掉自己的膠片，開了個小賣部，難以想像吧？

絕大部分觀眾（但是實際上他們對於「電影藝術」而言是「非觀眾」）要求一個偉大電影首先要為我們呈現出一個「講得好的故事」，在此我不多展開評論這個錯誤的觀點（以後我會長篇大論地為大家掃盲），簡單說，這種錯誤相當於你評價一個女性美麗與否，看的是她子宮能否生育。

藝術不為所有人存在

同樣的，時裝藝術的標準，難道會是「實穿性如何」（而且這個實穿性還是特別初級且粗俗的理解）、「顯身材嗎？男友喜歡嗎？性感嗎？」等諸如此類的問題。此處應該有 88 號字體加粗提醒大家：不。是。

那麼，當你凝視一排山本耀司的貨架、一場他的秀，你到底看到了什麼？層疊褶皺？單調的顏色？不對稱剪裁？還是松垮的流浪感？在這些表象的背後，到底是什麼？為什麼山本耀司被稱為時裝界哲學家？

藝術不為所有人存在

最淺顯地來說，山本耀司至少做到了兩件牛逼的事情：

1. 他推倒了西方時裝當代時裝屋的經典範式，而且這不僅是從外形推倒，而是從內在的思想層面、很東方式的推倒；

2. 他真正做到了一件事，從時裝的設計中，狠狠地唾棄俗氣、初級的實用性，放棄對性慾的追逐，上升到一種用時裝為中介，嘗試處理人、世界與物三者之間的簡單關係。這個和東西方音樂的區別非常相似，少兩個音，氣質完全不同。

藝術不為所有人存在

亞洲有兩個國家在輸出價值觀，一個是印度，一個是日本。印度輸出的價值觀非常精深複雜，普通人難以穿透；日本輸出的價值觀被西方認可，因為還具有視覺這個維度。當年山本耀司在巴黎開發布會的時候，簡直是闖入的 avant-garde（當然先鋒藝術我們又可以繼續談一個學期），我認為只說他的不合常規，實在是太見識短淺，因為那簡直是當代時裝史上最為重要的一次巨力思想碰撞。

藝術不為所有人存在

先說說我買的山本耀司吧：我喜歡他的幾乎所有作品，以前還曾經開玩笑說，老了之後就要一柜子的山本耀司。我對於黑色的執著始於他，買過許多許多（可能買的最多的牌子頭三名），後來因為職業需要也就全都打包寄回廣州保存了。我曾買過一條半裙，但拿回家之後就再也穿不上，完全不知道該怎麼系！然後我回去 IT 了幾次，問他們要過畫冊、問過他們的買手、甚至找來了總經理，大家都一籌莫展，不知如何上身。但我不但一點都不生氣，反而覺得挺逗的，覺得這是自己買衣服史上最有趣的一次經歷。後來呢，我還曾從三四個撿破爛兒的大叔阿姨那裡收購過山本耀司，有外套也有褲子，還有連衣裙……我的好朋友上官喆，他養的一條美麗的大狗，名字也是 Yohji，向山本耀司致敬。

為什麼新建範式是困難的？因為人類從本質上來說，首先並不是真的那麼喜歡新東西，否則最紅的就不會是好萊塢類型片，而是《假面》這種片子了；第二，人類至今並不接受多元文化，我們的內心永遠有一個權威範式。對於非常新的東西，人類普遍是恐懼或者拒絕的，試想如果你看到一件完全反過來的衣服，有多少人會願意買來穿？時裝界當時已經有牢固的 Chanel 和 Dior 為代表的範式，說是說自己解放了女性，穿西裝背鏈條包，還有 ysl 的吸煙裝，但仍然是將兩性嚴格區分開，女性仍然處於被男性審視的目光當中，很多女性穿男裝還是為了顯得性感，或者說，別具一格的性感，不落俗套的女人味。對不對？

藝術不為所有人存在

而山本耀司一舉抹消了這件事：

1. 幾乎男女裝只有尺碼的區分，嚴格意義上來講，全是雌雄同體。他們連模特都可以避開慾望符號的性感美麗模特；

2. 抹消了色彩，將所有意義還原到黑白灰的階梯中。我不想在此談什麼後現代、解構這種陳詞濫調，只想指出一個重要的信息：山本耀司的美無關性慾，而關天地萬物。他用自己的服裝解釋了人在世界和物中所應該處於的合適位置，不要這麼驕傲，不要這麼自以為是，不要這麼自戀。

藝術不為所有人存在

「禁慾系」這個詞完全看出自於誰的口中，如果他曾經認真地思考過「什麼是現代性的無聊」或者「現代性困境」的問題，我們就可以繼續聊下去，我也承認這個詞是比較準確的。我對山本耀司的理解是：在一個經過了過分詮釋和修飾的世界中，我們並非理所當然地感到舒適。雖然 Y S 的衣服價錢不便宜，但仍然呈現出足夠的反消費性，沒有標誌性的 logo，沒有豐乳肥臀給女性自身標上價碼，相對於廉價（卻價格不菲）的享樂，山本耀司給了我們一種高級的超越。這個世界已經有足夠多的相對主義者，他們只相信自己的感官，拒絕接受任何來自外界的新標準，哈哈，所以是時候讓 Yamamoto 來刺激刺激你們啦！

因為完全無視任何合謀過的時尚潮流，所以你會發現三十年前的山本耀司走秀放在今天看也不會有太多不同，他從不 follow，所以也不會很快被棄之敝履。「今年和去年還有前十年的都沒差啊？不需要辦發布會吧？」很多人這樣笑說。呈現出一種恆常性、穩定性，他就是在很認真、很龜毛地踐行自己的價值觀：不要穿得規規矩矩，不要穿得像個慾望標的，做一個有自信、有存在感的散淡的人，合不合群有什麼所謂？

至於很多除了山本耀司之外的很先鋒的設計師，我們都會當段子說：「我真是不懂藝術」，為什麼，因為那些衣服看起來完全穿不出門，遮住了臉，裙擺是金字塔，怎麼擠地鐵？對於一部分，實在是丑的，我覺得可以直接說這是失敗的作品，但對於很多先鋒嘗試，我對嘲笑他們的人的回答是：沒錯，你就是不懂藝術。

藝術不為所有人存在點擊播放 GIF/243K

首先，T台上展示的很多並不是最後直接出街的款式，可能因為很多人沒去過 VICTOR ROLF 或 MMM 時裝屋中選購才會有這樣的誤會。T 台有不同的作用，並不僅僅是展示貨架上的成品，而是常常會有更加純粹、誇張的靈感展示，甚至刻意避開了實穿性，藝術家的意圖可以做得更明確，更無畏，也只有在這個時刻我們才能意識到，原來時裝之所以高貴，乃是因為它本身就有純粹的藝術性，而不僅僅是 for 生活場景，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內行人的聚會，大家彼此心領神會即可，不必理會外行麻瓜。那些奢侈的手工，精湛的構思，甚至有點像「暗度陳倉」，借有錢人一擲千金的能力實現了自己的藝術野心。

山本耀司的服裝看似和對稱、預設造型等毫無關係，實則上身之後會感受親切，彷彿突然從被預設好的性別形象陳規中釋放了出來，從石屎森林、摩天大樓、經濟叢林中逃走，重新感受山間的一叢竹子，穿過寬闊大門的一陣風，聽到瀑布，腳踩著實實在在的土地。而且最關鍵的是：它美。在很多重要的電影中，山本耀司擔任服裝設計，《直到世界盡頭》和《玩偶》都是很著名的作品。

藝術不為所有人存在

《玩偶》

後來跟風的設計師陸續有來，他們都標榜自己親近自然、不合常規、非主流，但失敗者堆疊起來已經比山高，中國尤其不缺這種山寨者。可需要知道的是，缺了非常明確精深的世界觀、美學觀，就只能拙劣地模仿外形，得不到精髓——有人問，想法有這麼重要嗎？廢話，當然重要，實際情況通常是，你想到 10，能做出來 6 就不錯了，你如果只能想到山本耀司呈現出來的6，那麼自己做出來的不過是 2。大寫的「貳」。那些刻奇山寨貨穿起來愚蠢之極，土無窮，後來我實在忍無可忍，說禁慾系和陶藝系應該區分開來。山本耀司的袍子絕不僅僅是寬大樸素，人家的精彩之處在於展示了材質的肌理，用哲學過濾慾望，成為了別具一格的時尚，而不是成為幾百年前的尼姑制服。

我也關注過山本耀司女兒的品牌 limi ，山本里美，在書中我們得知她爹對她要求非常嚴格，常常說她這不行那不行，的確剛開始的時候 limi 設計有點刻意，製作工藝也遠不如她爹——繼續打岔，山本耀司的製作工藝是十分驚人的，剪裁思路和西方主流迥然不同，我印象很深的是他如何處理袖子，既修手臂，又不會勒。曾經買過一件男裝最小碼，但還想修改一下，裁縫看到之後搖搖頭，沒法改，完全無法下手，你這衣服不便宜吧？

藝術不為所有人存在點擊播放 GIF/438K

在一個以時尚為原則的世界裡，我們同時面臨更多刺激和無聊，我們在很多方面貌似更自由了，其實更加受到奴役，你需要有一種分辨能力，分辨得出哪種是真獨特、哪種是假獨特，否則我們只會在深層中更加喪失自我。因為，時尚唯一的個性是領先於其他人，但最後也會被他人所完全控制。日本的山本耀司、川久保玲等東方先鋒們，他們即興地活著，彷彿是時間的超級消費者，站在了拜物教的另一側。

藝術不為所有人存在

他們對於後來的安特衛普六君子的影響顯而易見，作為不盲目消費、同時有真實的思考需求的人是喜聞樂見的。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文德斯拍攝的關於他的紀錄片，裡面有很多珍貴的材料，如果一個時裝精只談談金光閃閃瞬息萬變的各種流行，那他真的也就不過爾爾，只是巨型生產消費機器上不值錢的螺絲釘。

藝術不為所有人存在

文德斯和山本耀司合影

整個世界都是保守的，人們追逐奢侈並不是因為渴望多元，而恰恰相反。我覺得山本耀司本人很性感，矮矮的個子，中等長發，留著些鬍鬚，貌似和時髦毫無關係，但他卻理解了什麼是時裝中真正重要的事情、超越的事情，在時裝中置入自然，還有人在物質狂潮中所剩無幾的自由意志。

藝術不為所有人存在點擊播放 GIF/119K

最近周筆暢在自己的演唱會上同時上演了一場山本耀司秀，非常精彩！BiBi 的獨特品味我這一直讚賞，她的身上也有種雌雄同體的美，中性美的明星很多，可我認為她最會穿，不是說她最會搭，而是她穿什麼都別具風格，能夠自圓其說。大多數的明星可能都有人幫他們專業搭配服裝，只是眼神騙不了人的，壞品味不僅在表面，也在眼神訴說的「我是土人」的語言中。

藝術不為所有人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