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建中漢水悠悠說鏡

說 鏡

作者：黃建中

一

十八歲那年，我獲得一枚銅鏡。那是在參加集體勞動中，無意間挖開了一座古墓。墓呈L狀，有耳室，磚砌護，但屍骨未存。耳室里有兩隻彩色陶罐裝滿了「開元通寶」銅錢，在一隻罐上，蓋著這枚銅鏡。罐旋即被打碎，錢被哄搶了，鏡在我手中。說不清什麼原因，我以前從未聽說過和見過銅鏡，但我一看見它，就立刻喊到：「銅鏡！」

這銅鏡精美極了！直徑足有20厘米，鏡的背面，泛著銀光，兩隻揚翅起舞的鳳鳥，栩栩如生；鏡面像是有一層亮亮的黑漆，隱約能映出人影，和墓中的紅綠色銅錢相比，幾乎沒有任何銹跡。我知道這是件文物，把玩幾天後，便把它交給了鋪鎮文化站的趙站長。日後，趙站長把它上交給了漢中博物館。許多年過去了，我在策劃拍攝大型歷史專題片《棧道》時，不經意地向漢台博物館館長郭榮章先生說起這件事，方知這枚銅鏡已被省文物館作為一級文物調往省上。郭老先生不知我何意，曾託人向我打聽：「是不是黃部長想要上繳文物獎勵？按國家規定，只能獎勵30元錢。」我啞然失笑，但從此便開始關注研究和搜集銅鏡了。

二

而今，鏡子是再尋常不過的日用品了。但在中國傳統文化中，鏡子除照面整容外，還象徵著財富、尊貴、愛情、避邪甚至有著某種超自然力的詭譎。

在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鏡出現之前，人們肯定是在清澈平靜的水面上看到自己的衣冠容貌而認識自己的。由此啟發，古人便以盆盛水照面整容。盆分貧富，顯貴人家用青銅盆，尋常百姓用陶盆，但都是盆，又都用於鑒容，於是把這種照鏡子的方法稱為「監」。這是一個象形文字，在古篆中，上為兩隻大眼，下為一器皿，作俯視狀，生動傳神。再以後，打磨光亮的銅器照人效果更好，於是銅鏡便誕生了，這時的兩隻大眼下面的器皿變成了「金」字，「監」成為「鑒」。這便是我們現在所說的鑒別、借鑒辭彙的最初成因，它們原始的含義是照鏡子。

三

鏡子一直是愛情的象徵。截止當今，男婚女嫁，鏡子也是不可或缺的。特別是新娘的嫁妝，娘家人可以陪嫁汽車洋房、萬貫家財，但絕不能少一面圓圓的鏡子，而且要貼上一個紅紅的喜字，儘管鏡子並不值錢，但這是一種儀式，一種傳統，代表圓滿，代表今後過日子，更代表夫妻的恩愛。那句膾炙人口的成語「破鏡重圓」不是講述一個凄婉、忠貞的愛情故事么？經常出現在戀人口中或讚美愛情的歌曲中的「長相思，毋相忘」不是最早出現在漢代銅鏡的銘文上么？說到銅鏡上的愛情，不能不說唐朝，這是中國歷史上一個偉大的、開放的、詩歌的、無以倫比的時代。我最初上交給博物館的那枚銅鏡，就是唐代象徵著比翼雙飛、忠貞不逾愛情的「鸞鳥」鏡，也只有唐朝，才能鑄造出這樣熱烈奔放、精美絕倫的銅鏡！不僅如此，唐鏡銘文上所表達出的愛情詩歌，也正是這個開放、大氣朝代的寫照：

如：

當眉寫翠，對臉傳紅；

綺窗綉晃，俱含影中。

又如：

蘭閨腕腕，寶鏡團團；

曾雙比目，徑舞孤鸞；

光流粉黛，彩散羅紈；

可憐無盡，嬌羞自看。

這鑄造在銅鏡上的詩，分明是一封情書。可以想像，這些傳情的詩句，很可能就是那些嬌美的懷春少女所寫，交與工匠鑄造，然後懷著一顆嬌羞期盼的心情，通過類似紅娘那樣的伶俐丫環，送給自己中意郞君的。

還有：

冬朝日照梁，含怨下前床。

惟寒以葉帶，鏡轉菱花光。

會是無人覺，何用早紅妝。

這也一定是一位閨中少婦對自己或為官、或為商、或浪跡天涯、或移情別戀的丈夫發出的哀怨之嘆，然後用銅汁澆鑄出凝結著自己凄楚、孤獨、痴情的銅鏡，並傳遞至今。

這些對愛情的表達方式，只能出現在開放的唐朝！

四

銅鏡是強盛、尊貴的象徵。從黃帝親自製作軒轅鏡開始（現代考古說齊家文化已有銅鏡的雛形），到玻璃鏡廣泛使用為止，銅鏡幾乎涵蓋了中國的全部歷史，但只有漢鏡和唐鏡，猶如花中牡丹，雍容華貴，無論造型、題材、紋飾和鑄造工藝，都達到我國古代銅鏡的巔峰。以後的朝代，儘管也不乏精品，但總體上江流日落，每況愈下。銅鏡是時代之鏡，折射出每個朝代的強弱盛衰，只有在政治、經濟、文化高度發展、繁榮的強漢盛唐，才能鑄造出讓後世驚嘆不已的藝術之鏡！

在漢鏡中，我尤其喜歡王莽時代的禽獸規矩鏡。它一改過去凝重和玄秘的紋飾，大膽地把類似字母的「T、L、V「幾何圖型和飛鳥、瑞獸作為主題紋飾，鮮活而生動，充滿著蓬勃向上的生命力。這與王莽這個「篡漢賊子」很不相稱。翻閱史料，倒覺得王莽是歷史上一位改革家，他的打土豪分田地，解放奴隸的改革措施，還真有點「社會主義」。只是他太莽撞，太急於求成了，沒有「摸著石頭過河」，在天下姓劉的正統思想和既得利益者的龐大勢力面前，他只能以失敗告終。但，規矩鏡留了下來，依然標示著這個時代積極進取的朝氣。

唐朝，是一個海納百川、對外開放的朝代。盛唐時期的銅鏡幾乎個個是精品，海獸葡萄鏡、雙鸞銜綬帶鏡、金銀平脫鏡、螺鈿鏡、掐絲琺琅鏡……這些融合了東西方文化的銅鏡，無不散發出盛唐的萬千氣象。唐朝也一定為自己製作的精美銅鏡而自豪，向法門寺佛祖靈骨敬獻供品中有銅鏡，向外國元首和使臣贈送禮品中有銅鏡，就連唐玄宗過生日，也精製銅鏡以贈群臣，並把這一天稱為「千秋金鑒節」，為此，唐玄宗本人還親筆賦詩一首：「鑄得千秋鏡/光生白煉金/分將賜群臣/過像見清心……」

千百年過去了，唐鏡依然散發著迷人、神奇之光，看見它，不由使人一次次夢回唐朝！

五

不知什麼時候，什麼原因，銅鏡成為中國人避邪攘災的寶器，而且位居傳統的避邪之物之首，連玉石、桃木都居它之後。我想，古人一定是詫異鏡中為什麼能反映出一模一樣但又摸不著、取不走的人形物影，而認定它有一種鎮妖降魔、去病消災的魔力，因此，不僅梳妝用鏡，打仗用鏡（護心鏡），建房蓋屋在房脊、中樑上鑲鏡，就連陪葬品中，也少不了一面鏡子，為的是給死者取得光明，不受邪魔侵擾。

在眾多有關銅鏡的神怪傳說中，恐怕人們知道最多的是《紅樓夢》中的「風月寶鑒」了，王熙鳳毒設相思計，把賈瑞整得死去活來。賈瑞求跛足道人治病，道人取出一面雙面可照的銅鏡，鏡上鏨有「風月寶鑒」四字，遞與賈瑞道：「此物出自太虛幻境靈空殿上，警幻仙子所制，專治邪思妄動之症，有濟世保生之功。所以帶它到世上，單與那些聰明傑俊、風雅王孫等看照。千萬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要緊，要緊！」賈瑞從反面一照，只見一個猙獰的骷髏，嚇得魂飛魄散；但一照正面，就見鳳姐風情萬種的招他叫他，於是，擋不往誘惑，晃悠悠進入鏡中，與鳳姐雲雨一番，反覆幾次，終於一命嗚乎。

「風月寶鑒」的兩面，昭示著一明一暗，一正一邪，一存一亡。千百年來，鏡子的功能被無限發展延伸了，政治家用它來比喻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軍事家把它作為知彼知已、克敵制勝的武器、科學家用它來探測微觀世界和浩淼太空。而我保存著兒時的一種幻想，這人世間，假若真有一面照妖鏡該多好，能讓一切魑魅魍魎，徹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也想有一面「風月寶鑒」，給好人療傷治病，讓貪慾之人，得到應有的報應！

【作者簡介】黃建中，曾在黨委、政府、新聞媒體多個部門任領導職務。陝西省作家協會會員，漢中市文化名市建設顧問，陝西理工大學漢水文化特聘研究員。曾著有《可愛的漢中》、《鐘樓的聲音》兩部散文集。

審核：田也，作者：黃建中，責編：楠陽，序號：6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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