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2016年書單·虛構類（一）

（本文首發於2017年1月26日《南方周末》）

編者按：因版面所限，幾個學者和作家共同推薦同一部作品的，由編輯加以篩選，只保留一個評語。本報對推薦人的勞動未能完全呈現表示歉意，也對因為我們視野的限制而未能關注的佳作乞求讀者和作家的原諒。願這個書單，為你的閱讀提供某種參考。

陳曉明 北京大學中文系主任、教授

陳曉明，北京大學中文系主任、教授。（資料圖/圖）

《獨藥師》，張煒著，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5月

《獨藥師》敘述從容優雅，舒緩自然，表現出控制力的成熟老到，藝術分寸的拿捏打磨、人物的精雕細刻，語句的漂亮純凈，可謂爐火純青。《獨藥師》尋覓印證一段歷史傳奇，把自我的生命意識融入中國現代史，思索對於中國這個民族進入現代的選擇方案。救世良方和拯救個人靈魂的妙藥究竟是什麼？這妙藥來自古舊民族傳統的遺產還是外來的現代文化？在傳統社會向現代劇烈轉折的歷史關節點上，現代自覺的意義究竟如何？究竟是逃逸還是救世？對於民族是存亡的問題，對於個人是生死的難題。小說聚焦於個體生命的內省意識，層層推進，與今天的我們如此靠近，與今天的時代如此一脈相承。

《繭》，張悅然著，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7月

《繭》是一次對歷史的真誠致敬，也是一次對青春成長的歸納梳理。歷史敘事與成長敘事相融合，第一次出現在80後代表性作家張悅然筆下，其意義自不待言。作品在憂傷唯美中透著迷惘、頹廢。作家整合歷史的衝動常常被否定式的反思所質疑，於是還原歷史的方法便成了一個個意味深長的病徵展演，人物的精神疾患和心理疾病觸目驚心。與此平行存在的是，成長中的少男少女用遊戲來探究世界和人的秘密，比如他們發明了靈魂對講機。而靈魂恰是成人世界乃至那段糟糕的歷史都丟失了的東西。小說穿插敘述的手法，以不同的人物講述的視角變換，語言的簡潔與情緒韻致，都可見出張悅然在小說藝術方面做出的可貴努力。

趙月斌 山東作協文學理論批評委員會副主任

趙月斌，山東作協文學理論批評委員會副主任。（資料圖/圖）

《排隊》，【美】奧爾加·格魯辛著，翁海貝譯，灕江出版社2016年8月

《排隊》的作者奧爾加·格魯辛是俄裔美國女作家，1971年生於莫斯科。18歲那年，經過整整一個夏天的「排各種隊、做許多無謂的體檢和給文件蓋章」，總共完成48個申請步驟後，她終於被允許登上去美國的飛機，成為史上第一位申請到美國大學本科課程的俄國學生。《排隊》是她的第二部作品。在她出生親歷的祖國，排隊曾是民眾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人們不得不在無所不用其極的官僚極權機器下排莫名其妙的隊，排沒完沒了的隊，排遙遙無期的隊。《排隊》講述的就是一個關於「排隊」的故事，只是這個故事比現實更顯誇張、荒誕。它像卡夫卡的《城堡》、貝克特的《等等戈多》、奧威爾的《1984》一樣具有顯著的寓言性質，只是這個寓言更有其淵源指涉。小說的史實依據是1962年，人們為了聆聽一位著名作曲家的音樂會而提前一年排隊購票。在小說里，人們的排隊變得不知其可，大家不斷地加入到排隊的行列，沒日沒夜地排隊，卻沒人知道到底要賣什麼，不知道最後會得到什麼，每個人只是通過排隊尋找一種安全感，共同演練出一種其樂融融的幻象。作者說，她特意糅合了20世紀30年代、50年代和70年代三個歷史時期，製造一種「沒有時代感的非歷史的感覺」，因此，《排隊》就不單是前蘇聯的遺照，亦可能是後極權時代的活報劇。

敬文東 中央民族大學教授

敬文東，中央民族大學教授。（資料圖/圖）

《朝霞》，吳亮著，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8月

《朝霞》以漢語小說界幾乎前所未有的敘事方式，描寫了1970年代的上海的荒唐生活。這是一部以思緒為主體、以人物為傀儡的長篇小說：思緒附體於人物，並唆使人物做出種種怪誕的行為，以便呈現思緒本身。在此之際，《朝霞》將1970年代上海的日常生活盡收眼底，但更是將日常生活的神秘性一網打盡。這部小說的獨創之處乃在於：它找到了如何以敘事的方式，對付並摹寫日常生活的神秘性。

瓦當 小說家

瓦當，小說家。（資料圖/圖）

《漫長的中場休息》，【美】本·方登著，張曉意譯，南海出版公司2016年11月

與鮑勃·迪倫被授予諾貝爾文學獎一樣，李安改編自本·方登同名小說的新片《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中譯本名《漫長的中場休息》）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對「垮掉的一代」及其影響下的六十年代美國文化的致敬。比利·林恩的故事中跳動著一顆六十年代的靈魂，這不僅因為他所處的伊拉克戰爭與上世紀六十年代越南戰爭之間的簡單對應，更因為文本與精神上的深度契合。就文本的繁複視角以及多重透明敘述的高超技藝而言，這本身就是一部3D小說。難怪李安要動用120幀的高科技手段，惟其如此，才能透析靈魂。

小說展現了不亞於《了不起的蓋茨比》的繁華而虛假的美國夢，充斥著肥皂泡沫似的絢爛和瑰麗，一場場輝煌的視覺感官盛宴。談論戰爭與真實的戰爭之間有著巨大的鴻溝，出現在這一天的B班既是眾星捧月的戰爭英雄，又是這場戰爭的局外人。他們在戰場上取得了勝利，卻在真實的祖國那裡飽受挫敗，以至於灰溜溜地落荒而逃，逃回戰場上去。那是一片死亡之地，又是他們保持尊嚴的存活之地。

《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是對《永別了，武器》《西線無戰事》等經典戰爭小說的致敬。「中場」意味著一種懸置的時間和無限的延展性，以至於顯得無比漫長，但必須勇敢地終結其他的可能，走向確定的時間，才是真正的英雄所為。比利·林恩看到了身處其中的荒謬，卻還是選擇回到戰場上去，像西西弗斯承擔起荒謬的命運。這使他不僅是表面上的一個國家英雄，而是一個個體的英雄、存在的英雄。

何言宏 上海交通大學教授

何言宏，上海交通大學教授。（資料圖/圖）

《下弦月》，呂新著，花城出版社2016年10月

2016年能夠讀到呂新的《下弦月》，我們應該深感欣慰，中國文學應該深感欣慰。《下弦月》以呂新一貫堅持的實驗精神，以先鋒小說的敘事方式和文體策略，深入歷史，反思「文革」，揭示了那段時期中國民眾的精神與生存，尋夫、逃亡與迫害，在浩大的黑夜與悲涼的月色中，愈益激發出我們蒼茫痛切的歷史悲情。《下弦月》還很充分地證明了先鋒文學仍然具有的生命力和它豐富的可能。

凸凹 小說家、編劇

凸凹，小說家、編劇。（資料圖/圖）

《三隻蟲草》，阿來著，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8月

在蟲草、《百科全書》這兩件道具和在草原上不停的奔跑的編排下，有關宗教、世俗的拉扯，有關良善心靈、醜惡人性的博弈，就展顯了出來。城市市場經濟對遙遠雪山草地施加的影響是多方面和寬廣無邊的，但在阿來的筆下，則通過一種植物（蟲草）就達到了。作者大智大睿若愚、大徹大悟如童的化的境界，顯靈出的是一幅陌生的藏地風俗畫面。

藏族小學生桑吉善良、聰慧、學習第一。他為了幫助家人，逃學跑去采蟲草；為了要到《百科全書》，跑去找老師、校長、調研員。他一直在大地上奔跑。《三隻蟲草》的故事簡單得像一株植物一位孩子——可是，試問，一滴水簡單嗎？

顧文豪 文化評論人、專欄作家

顧文豪，文化評論人、專欄作家。（資料圖/圖）

《抵達之謎》，【英】奈保爾著，蔡安潔譯，南海出版公司2016年9月

如果讓我在奈保爾的眾多作品中選擇一部作為他的代表作，我會毫不猶豫的選擇《抵達之謎》。

蘇珊·桑塔格說得對：「《抵達之謎》，灌注了作家如此豐沛的感受——關於語言，關於敘述的可能性。」因此，這不是一部尋常的自傳體小說。奈保爾遠離塵囂，棲居在英國的一座鄉村莊園。為了療愈他那時的創痛，平複寫作帶來的傷害，他觀察平凡生活中被忽視或遺忘的人和事，觀察死亡和離去，觀察更迭的四季、盤旋的烏鴉以及映襯在藍天下的奶牛——「記憶開始混雜，時光開始飛馳，歲月開始交疊，使我難以分辨回憶中的時間。我看到世界在流動，人的生命是一系列偶爾交織在一起的輪迴。」

生命的細節，綿延的記憶，真切的敘述，奈保爾說寫作是特定的感受力和觀察方式的產物，而《抵達之謎》正是關於觀察、關於感受的典範。

《龍頭鳳尾》，馬家輝著，新經典文化2016年8月、四川文藝出版社2016年10月

這是一個包裹了太多傳奇元素的故事，歷史、戰爭、男人、女人、暗殺、恩仇，讓人讀得血脈賁張，好不痛快。但這又是一個太過純凈的故事，時代的亂離，人情的詭詐，江湖的淆亂，這一切最終只是道出了一個永遠的主題，人在自己不能控制的命運面前該如何自處，又該如何與命運相處？饒你是龍頭，還是鳳尾，「在命運面前，你哭，你笑，你哀求，隨便你，命運自有它的走向，可能聽取你的意見，也可能置若罔聞，到最後，你唯有低頭認受。」

趙瑜 評論家、河南文學院專業作家

趙瑜，評論家、河南文學院專業作家。（資料圖/圖）

《匿名》，王安憶著，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1月

王安憶在《匿名》這部作品裡展現出她對長篇小說結構的能力，以及用百科全書的方式來書寫一個動人傳奇的野心。她甚至用在黑夜裡高舉手電筒來尋人的方式書寫了一個匿名者、失憶者和失語者。當然，王安憶的野心不止這些，她觀照了城市人被城市或者物質豐富的生活所規劃的單一，她設計一個從城市磁場逃出後在深山裡重新活著的人，她試圖讓一個城市人在深山裡活得更好，很顯然，試驗失敗。那個自始至終沒有姓名的「老新」在離開城市之後，進化得很慢，成為一個反向生長的人。這部作品無論是在結構、故事的推進、細節的裁取上，都有著讓人拍案的處理，是2016年度最讓人尊敬的作品之一。

《陌上》，付秀瑩著，十月文藝出版社2016年10月

以一部《愛情到處流傳》進入中國小說圈的七零後女作家付秀瑩有著極容易辨識的寫作風格。她的鄉村充滿著慾望，且有著深度沾染中國舊式邏輯的人物負責打撈每一個讀者的鄉村生活記憶。她的最新的長篇小說《陌上》是一部極具女性視角的作品，付秀瑩用近乎《紅樓夢》的語言將中國正在生活著的鄉村女性請到了小說里，給大家做了一場有關鄉村慾望以及倫理破敗的演講。這部作品的語言、人物以及得體的道德批判意識，都顯示出中國新一代作家已經到了可以成熟地輸出價值觀的時候了。這部作品可以看做是七零後作家一部突圍之作。

殷實 《解放軍文藝》雜誌 副主編

殷實，《解放軍文藝》雜誌副主編。（資料圖/圖）

《鳥人》，【美】威廉·沃頓著，趙元譯，北京時代華文書局2016年6月

威廉·沃頓的《鳥人》，是那種會讓人讀得心醉神迷而又痛苦不安的小說。作者以鳥類學家、心理學家才可能會有的筆觸，塑造一個渴望突破重力的「鳥人」。因為倦於成為一個凡俗的常人，鳥人把夢想引入自己的生活，但這個夢想並非什麼浮泛的浪漫，而是對飛翔的切實渴望。從製作協助飛翔的模型、自高處跳躍，到對鳥類「意識」和「心靈」的研究，精雕細刻，如真似幻。在「人鳥合一」的罕見幸福中，包括了對水、食物、空氣、自由、孤獨和某種「必然」的詩性闡釋與理解。作者以少有的專註和不可思議的精微，再次喚醒了我們對偉大敘事文學傳統的無限崇敬。

同時，這本書也可以被視為一種准戰爭文學。作者在曾在二戰中參戰，《鳥人》正是根據他在軍隊精神病院的經歷寫作而成。在沃頓筆下，曾經出現一隻毫不留情地咬斷小鳥脊椎的貓，這種瘋狂的獵殺行為，可以瞬間動搖我們對生命意義的樂觀想像，正如書尾所呈現出的人類戰爭圖像一樣：殘酷、恐怖、血腥，幾近於不可理解。

《月童渡河》，慶山著，十月文藝出版社2016年6月

在這本小說、散文和札記混編而成的集子中，作者展示了一條由「作家」而「學徒」的隱秘路徑。在「作家」（小說）部分，照舊是塵緣、情慾和自我的反覆迷失；在「學徒」部分，則是對生命的觀照，對內心的探究，對寰宇的洞察。一個人開始脫離文學而專註於「人學」，寫作成為得度的法門，這未嘗不是值得稱道的重要轉變。修行之路既在文章中，也在詩以外，歸根結底是要對自己的人生負責。慶山是之前「安妮寶貝」的更名，從字面我們就可以看出某種「剃度」的意味，如此從名到實的大轉身，中國作家中並不多見。這本洗心革面的小書讓我們看到肉體凡胎在日常中的點滴覺悟，也讓我們感知到宇宙間的萬有引力。結束多愁善感，嘗試去了解「空性」的超拔，並學習如何「碎裂自我」，這都是慶山成為「學徒」以後所獲得的證悟。不過，儘管作者使用了諸如「業力」「因果」等帶有特別色彩的語彙，也很難說她就是皈依了某種宗教，她在序文中告訴讀者，這些文字只代表了過去，「也許在你閱讀的此刻、當下，我已經有了新的生髮」。

謝有順 中山大學教授

謝有順，中山大學教授。（資料圖/圖）

《望春風》，格非著，譯林出版社2016年6月

格非對鄉村生活的書寫，有新的觀察與思考。現實已經改變，記憶依然熠熠發光；鄉村倫理的根柢正在鬆動，但它背後所站立的傳統、民風、人情，依然動人。格非寫出一個當下鄉村生活的各種情狀和自己對它不可名狀的懷念，與這種寫作情懷相對應的，是格非這部小說精緻的結構、優雅的語言，可謂是平靜的敘事下面藏著一顆波瀾萬丈的心。

《風暴預警期》，朱山坡著，上海文藝出版社2016年7月

《風暴預警期》寫了颱風要來而沒來的特殊時刻小鎮上的各種人與事。敘事的時間跨度不長，但歷史和現實，記憶和想像，雜糅在一起，面貌很獨特。這部小說是一個地方的精密敘事，也是一代人的複雜記憶；是歷史對現實的拯救，也是現實對苦難的體恤。朱山坡寫的都是小人物，但這些小人物對歷史積怨的寬恕，使他們獲得了小人物特有的尊嚴和光輝，這樣的寫作，展現出了「70後」作家的另一種思想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