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自拍和偷拍，我只服這個單身了一輩子的怪阿姨。

最近這十年，社交網路和智能手機徹底改變了我們拍攝與分享照片的方式。

我們已經習慣了花花綠綠的濾鏡、逆天的PS邪術，INSGTARAM、500PX等網站更是捧紅了無數的網紅攝影師。

但是，同樣這十年，攝影界公認的最大發現卻是一位與互聯網時代格格不入的婆婆級攝影師——

薇薇安·邁爾

（Vivan Marie），她出生於遙遠的1926年，從未用過智能手機、拍的大部分都是黑白照片。

這是一個有點類似於梵高的故事。

2010年，等到公眾開始真正注意到她的時候，她卻已經於前一年默默無聞地去世。

人們排隊觀看她的攝影展，她的照片被拍賣出了高價，BBC為她拍攝了專題紀錄片，《紐約時報》則表示：顯然，一位更加傑出的美國街頭攝影師被發掘出來了，讚美她的影像「抓住了城市的芬芳，以及讓這座城市擁有其爵士風味的矛盾瞬間」，

認為她是「與哈里·卡拉漢（Harry Callahan）比肩的攝影大師」。

這一切她都看不到了，但是按照她的一貫作風來推測，她很可能並不願意看到，

因為她根本不在乎名利

。

老紳士，大狗，小女孩

現代城市的擴張

駕馭複雜的畫面

她做了一輩子保姆，沒有結婚，沒有孩子，甚至沒有朋友。

她的僱主們只知道家裡這個保姆挺奇怪的，特別注重隱私，不允許任何人進入她的房間，收集了一大堆沒用的東西：舊報紙，穿過衣服，雜物....

她把分給她的獨立衛生間改造成了沖洗照片的暗房，哪怕在家裡照顧孩子，她都要在脖子上掛著相機，有空就上街去拍照——「喲，家裡的保姆居然是個攝影師愛好者」，他們大概是這麼想的。

她的僱主們不知道的是，這個保姆竟然拍了那麼多（

超過15萬張

），更不知道她拍得那麼好——她的技術與視角超過了絕大部分職業攝影師，如果早幾十年發表，很可能會改寫整個街拍攝影史。

這倒不是他們沒有眼光，因為薇薇安壓根就不把照片給別人看啊！甚至，她自己都不看——絕大部分照片都沒有沖洗出來，

她留下了10萬張底片，2700卷未沖印的膠捲

（2000卷黑白膠捲，700卷彩色），足夠裝滿10個大箱子。

可能她就是拍給自己看的，所以無所謂？就像我們手機里的大部分照片，我們也很少會去仔細重溫。

再說，攝影的重要訣竅就是同一個畫面多拍幾張，然後挑選出相對最好的那一張。

都市中的孤獨與憂傷

委屈的小女孩，獨自在車裡等待家長

但是薇薇安卻不太一樣，她很少對同一個場景或人物重複拍攝，從被公布出來的底片小樣來看，她的成片率也相當高。

更現實的原因很可能是節約成本——一方面是

經濟成本

，以她做保姆的微薄收入，光是買膠捲和負擔暗房的運營就很吃力了。另一方面是

空間成本

，就算沖洗出那麼多照片，她也沒么地方安放，一輩子寄居在別人家裡，只能擁有一個小房間，從來沒有自己的房子。

孤獨一人、被壓迫的空間，

這張自拍也許暗示了她的生活狀態

她窮了一輩子，從未有過積蓄，沒有保險和養老金，人生中唯一一次發了一筆小財，那是在1959年，她在法國的某個親戚去世，留給她一小筆遺產。

然後，她果斷把這筆錢揮霍一空——她

請了八個月的長假，

用來

環遊世界

，逛遍了南美洲，東南亞，北非，甚至來了北京（但是她在中國拍的照片還沒有被整理與公布出來）。

這張太有趣了，馬屁股對著獅身人面像

由此可以看出，她並不是一個很現實的人，讓我們聯想到周圍中那些「不切實際」的文藝青年。

她的人文素養也很不錯：看不起好萊塢電影，最愛歐洲文藝片，看書可能不多，卻一天不落地看《紐約時報》，熱愛報紙上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對政治充滿自己的見解。

種族與階級

貧窮與幸福

人們推測她是一個社會主義者，更是一個

女權主義者

：她的身材高大健壯（1米8的個子），愛穿皮靴與中性化的衣服，走路昂首挺胸、大步流星，雙手像軍人走正步一樣上下擺動，她的僱主說她讓人聯想到50年代的蘇聯女工人。

她是一個

花式自拍狂魔

，雖然充滿了各種創意，卻從未對著鏡頭擺出忸怩或親昵，永遠是挺得筆直的孤傲姿態。

她最有名的一張自拍

不管什麼大街小巷，有鏡面的地方，就有薇薇安的自拍：

2013年，她的第二本影集出版，居然是一本1

20頁的

自拍集

。

彩色的自拍也有，光影效果更佳玄妙：

帶孩子時也不忘自拍：

仔細看，這也是一張自拍，關於流行文化，偶像，自我認知與投射：

人們並不知道她的過去，特別是那些在人的成長過程中最重要的年份，當僱主們問起的時候，她總是一句話帶過。

薇薇安沒有嚴格意義上的祖國和故鄉

。

她出生於紐約，但是沒過多久，她的父親就拋棄了這個家庭，媽媽把她帶回法國生活，她在某個偏遠的村莊度過了童年，親身經歷了二戰時法國被德國佔領的那段屈辱歲月。

她小時候的照片

1951年，她回到紐約，重新回到「祖國」的懷抱，說慣了法語的她卻得從頭學習英語。

50年代，她重回美國時拍的紐約

教科書級的取景與構圖

至於那個承載了她的童年回憶的「故鄉」小村莊，此後幾十年間，她只有在1959年環遊世界那一次，順路回去了一趟，沒有過多的留戀，住了幾天就繼續上路了。

在美國，僱主和孩子們都把她當做古怪的法國人；在那座法國村莊，人們則認為她是個「美國來的女孩」。

至於她是否上過學、接受過怎樣的教育，這些就沒有人知道了，那些記得她的童年的長輩們早就已經去世了。

不會拍孩子的攝影師不是好攝影師

只剩下一些蛛絲馬跡：她家最早在紐約的房東是個小有名氣的攝影師，她母親會拍照，用一台小巧簡陋的柯達箱式相機，她在法國時就開始了攝影之路，最早用的也是跟媽媽同款的相機。

有人懷疑她以前有過某些悲慘的經歷，所以後來她養成了

刺蝟般的性格

：極度主動隱私、排斥肢體接觸與親密關係。

可以想像，按她這樣的性格，大部分照片也是以偷拍為主，用一種隱秘的方式記錄他人的生活：

故事感的精確捕捉

誰也不願意自己吵架的一幕被人拍下吧

標準的偷拍視角

大人們冷漠地走過

只有那個小女孩回頭

她用的

祿來雙反相機

，因為取景器的位置在相機上部，所以很適合用來「偷拍」：

有時候

偷拍被人發現了，哪怕下一秒鐘很可能被對方抓住揍一頓，也能做到手不抖、照片不糊，這是作為街拍大師的必備素質：

發現孩子們被人偷怕

媽媽很不高興

大部分人發現被偷拍後的反應，都是憤怒與驚嚇相互交織，特別是注重形象的體面女性：

如果從藝術家的角度來看，她那古怪的性格就可以解釋得通了，她早年帶過的孩子都很喜歡這位優雅有趣的梅爾小姐（她堅持讓孩子們叫她梅爾小姐，如果叫她薇薇安或梅爾夫人，她會瞬間暴走）。

高冷的喵星人也對她笑了

但是，慢慢地，她性格中黑暗的一面開始無限放大（也許是生活太不順利，也許是對於孤獨終老的恐懼），她變得愈發偏執、暴躁，甚至虐待過她帶的一位小女孩，給人家留下了童年陰影，就是下面這張照片中這位：

在芝加哥的第一份保姆工作，她做了整整17年，但是後來，她只能在一戶人家做幾個月，僱主就忍無可忍請她走人了。

退休後，

她沒有積蓄和養老金，甚至無法負擔芝加哥最廉價的

公

寓

。這時候，她照顧過最長時間的那兩個孩子站了出來，他們把她安置進了更好的公寓，並為她支付房租。

2007年，因為薇薇安無法支付租金，儲物櫃租賃公司便將她寄放在的儲物櫃內的物品強行拍賣——好幾百張照片和底片，那是她年輕時的心血結晶，此時卻已經無力守護。

幸好，拍下這些照片的人是一個芝加哥小夥子

約翰·馬羅夫

，此前沒有任何攝影功底的他卻成了薇薇安的「伯樂」，他從時光的廢墟中挖掘、拼湊，讓全世界都

看到了這些偉大的作品，並記住她的名字。當然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她知道自己拍的照片很好

，

她曾經也有過讓更多人看到自己的作品的期望。

50年代，

薇薇安也嘗試過一次投稿，對方是法國的一家圖片社。她說：「我拍了很多很棒的照片，希望我們能夠有合作的機會」。

但是，最後她並沒有把這封投稿信寄出去。也許她反感攝影界的體制與市場化的功利，也許她只是敏感且自卑，不願意暴露自己。

答案只有她本人才知道了。

Facebook上有個「我們像薇薇安·邁爾一樣拍照」

10萬名粉絲聚集在這裡，模仿薇薇安的風格拍照

雖然薇薇安的身上纏繞著諸多謎團，不過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她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毫不在乎別人的看法。

但是，內心強大且獨立如她，是否能夠打敗人生的終極問題——孤獨？

想知道答案的話，請「點擊原文」看她的紀錄片吧....

圖片來源：vivianmaier.com，紀錄片《尋找薇薇安·邁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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