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東京

TO：2010年「10年聖誕Live」上，已經63歲的小田和正懷抱木吉他，在一眾歌壇後輩明星的簇擁伴唱下，用仍然清亮的聲音娓娓道來《突如其來的愛情ラブ?ストーリーは突然に》時，我和我先生都感動得流淚了。這是我們的青春記憶。

作者｜松卿竹友｜來源 ｜水木社區

十幾歲時看了《東京愛情故事》：故事中完治來自農村，對愛情、城市生活一無所知，麗香是東京大都市裡的精靈，她遊刃有餘，從小跟著父母在外國長大，小小年紀便在世界各地的城市見識過不同的人和事，他們的愛情閱歷人生閱歷是如此不一樣。

這就像那個著名的段子說的，如果一個人歷經滄桑，那你就帶他坐旋轉木馬，如果一個人情竇初開，那你就為他寬衣解帶。

對麗香來說，完治就是旋轉木馬，而麗香確實也為完治寬衣解帶。所以完治愛過麗香，麗香也愛完治。但因為人經歷背景和愛的能力不一樣，完治是不知如何去愛麗香的。而麗香作為更高階的情商擁有者，卻能夠向下兼容完治的情感。故事中麗香最看重完治的就是單純善良，所以即使當完治屢次無法拒絕初戀里美對她的依賴時，麗香也一併包容了，她知道她愛的就是這樣的完治，純情的、恆定不變的、永遠忠實初戀的少年。但是悲劇就在這裡，對一個女人來說，對另一個女人的無法拒絕就相當於對自己的狠心拒絕。麗香的相知相惜，完治不能理解和會意，所能給予的只有被動接受和一次次抱歉，這種愛給久了，麗香自己也承擔不起，也終於難以自處。

其實，注意到沒有，劇中還有一個角色，就是麗香的上司，那個跟麗香有過一段感情經歷，也屢次聽麗香傾訴情感煩惱，最後為麗香安排去國外的人。麗香的靈魂其實應該與那個懂她的上司是對等的。雖劇中沒有交代，也可以想見，這兩個太像的人是註定不能在一起，只能惺惺相惜的，所以他們之間的理解大於感情。

從這裡觀者也大致能夠猜測到，麗香在東京的多年裡，遇到的這種男人居多，是聰明的同類，但無法互相歸屬。然而人心的空洞，無法填滿，一個女人最終要的不僅僅是懂她，而是全身心愛她。而這些，飽經世事的老男人通常是給不起的。於是，渴求著全身心愛的她在歷經滄桑之後，加倍珍惜起完治質樸、簡單、鄉村少年般單純的美好，她一度想把自己完全交付給這樣的完治，也這樣做了，但終究沒有獲得等量的情感共振，在能量耗盡後選擇了自保性的離開。

完治不是不愛，是沒有能力接受這樣的愛。這愛太大，太自由，不是他所熟悉的依賴與被依賴，這份珍貴的出自理解、欣賞和成全的愛，使他不知所措，超越了他理解的範圍，無從承擔，除了在麗香受傷時抱緊她，做不了別的。在他那裡，能夠應付、覺得安全的是里美的依賴，那種明確說出來，想要緊緊抓準的慾望，讓他覺得放鬆，樂於滿足。

而山上，是好女孩里美愛上的壞男人，年輕時內心的瘋狂與受傷（也許每個好女孩都有一個愛壞男孩的夢想），更激發了完治憐惜保護里美的男子情懷。山上是里美抓不緊的，所以在基因上他們絕對成不了一對。相反，完治和里美能走入婚姻是命定的，因為里美需要安全感，完治卻能夠從小學開始愛她不變，他們是最世俗的一對。當多年後，在街上擁擠人群中，麗香看到里美蹲下來為完治系鞋帶的一幕，也許釋懷了，命運的選擇就是讓我們成為對的樣子，如櫻花一般開過一季絢爛綻放的激烈的青春，最終的作用就是讓我們獲得自己，因為愛得如此鮮明，每個人最終都成為了自己。這是電視劇的結局。

但多年後，我看有關資料才發現，其實在原版漫畫結局更為經典，當年完治在麗香去美國後，在夜色中的東京鐵塔說了一句話，更值得追索，他說，「她，就是東京。」

豁然開朗，這句話無疑升華了整個故事的主題，這才是其名字的意義——《東京愛情故事》，以開端一個鄉村少年下飛機來到東京生存開始，以在這裡他見證城市也見證自己的蛻變為結局。這更像時代的隱喻，城市化進程也如人的成長一樣，是褪去青澀，逐漸複雜化的過程，在繁華盡頭、內心深處我們都是來自小鎮的青年，懷念著過去農耕文明那些質樸的人事關係，當我們變得越成熟擁有聰明擁有一切，以為便獲得了幸福，卻發現越發想要追回失去的簡單，想要一個心的歸屬，這就是麗香的心聲。如果說麗香是當代繁華的都會，完治就是久遠的清新鄉野，我們一邊成長，一邊失去，一邊追逐，一邊懷念，它是愛情的故事，青春的故事，是東京的故事，也是所有城市和城市人在孤獨中漂流、找尋精神理想和歸屬的故事。

東京愛情故事其實也是北京愛情故事、上海愛情故事、廣州愛情故事……任何一個這些城市的故事。麗香就是你身邊微笑著，又獨立又孤獨的女子，在情感淡漠的都市，有早熟老成的愛情體驗，有豐富練達的人情積澱；與聰明幽默的已婚大叔稱得上棋逢對手，但曖昧點到為止，痛快但會清醒地保持距離；與睿智強勢的優質精英稱得上珠聯璧合，但可惜無愛無感，堪稱默契夥伴卻做不成情郎；最難以釋懷的是純粹專一的美好，然而情深的男子往往只能匹配舊式女子里美，因為「讓我靠一靠博得憐憫和保護」這樣的戲碼還沒上演，她自己內心的防火牆就啟動將脆弱一掃而光，樸實單純的男人只會以為你懂事堅強，為你無懈可擊的笑容，升起敬意卻沒有愛意；偶爾也會對愛的人隨便寬衣解帶——她做得了身體和自己的主人，不過，當你說你不需要為我負責時，也竟然就真的沒有人為你負責。

這樣的女子，不是弱女子，卻也成為無法找到歸屬的女子。有時我也有些理解，麗香這麼好，為什麼總是愛得這麼辛苦，因為像飛蛾撲火一樣，她總算是找到了那團光明，那正是一種感情的宣洩，經過長時間淡漠，理智的情感壓抑後的全身心付出，再知難而退。

堅強如她的女子，掙自由，掙到最後掙到的卻是流浪。

沒有人能把自己活成孤島，既不接受也不付出。愛情是人內心深處最簡單的慾望，與某人融合，以此獲得最深切真摯的情感共鳴，兩個孤獨的陌生人，要成為最緊密的聯合體，這是人生中最不平凡的大事件。這樣的安全與溫暖，正是讓我們飛蛾撲火，奮不顧身，又鬱鬱寡歡的理由。即使再聰明能幹的人，在愛人面前也獲得了軟弱的權利，是安全感讓我們軟弱，讓我們能夠哭泣，能夠索取，能夠退行到孩童狀態也不覺羞恥。如果有這樣的一束光照亮生活，麗香這樣的女人也許會活得不再需要那麼努力。

電視劇里，堅強的麗香卻一直在微笑，她在天台上看著東京的晨曦，旁觀著這個世界的生機。城市好嗎？它永遠充滿著希望！城市壞嗎？為何卻感覺總是孤身一人！也許，正是它讓我們如此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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