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版《西遊記》導演離世：人間從此只有西遊祭

文丨 國館

一部86版的《西遊記》，承載了幾代人的記憶。然而誰曾想到，這部短短25集的經典，只用一部攝像機，耗時6年才拍成。現在，它的導演永遠離開了。

——國館君

「讓你來拍《西遊記》，你敢嗎？」

「有錢就敢，為什麼不敢！」

「好，局黨委決定，由楊潔來拍《西遊記》！」

這是在1981年，文藝部的一個組長會上。宣布決定的人，是中央電視台的副台長洪民生。

楊潔那會兒還是戲曲組的導演，她心中最想拍的，是《紅樓夢》。

可是《紅樓夢》已經被分配給了王扶林。

楊潔一陣失望，但隨後就被領導的問話所震驚——「這麼重大的題材居然給了我這個戲曲導演？」

她心中一陣澎湃：《西遊記》可是四大古典名著里最充滿神話色彩的，佛祖神仙、妖魔鬼怪，光怪陸離，是一個巨大的挑戰，多麼刺激！

她立刻答應。

這才有了那部成為無數中國人的溫情記憶、也成為中國影視史乃至世界影視史上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峰的電視劇——1986年版《西遊記》。

（圖：86版西遊記導演——楊潔）

寫小說諷刺父親，拍戲曲拍出新意

楊潔是革命烈士楊伯愷的女兒。作為堅毅的革命戰士，楊伯愷對女兒最大的期望就是——去延安，參加革命。

楊潔有自己的想法。她喜歡戲曲、電影、文藝，還偷偷參加了劇社，學演戲。

但是父親卻管得很嚴，甚至連電影也不讓看。

看不慣父親的管教，楊潔提筆寫了兩篇小說——《禁閉室里的女性》和《他有什麼罪》，指鹿為馬地諷刺父親的「封建作風」。

結果楊伯愷反而被打動，讓她去延安魯藝學文學。

父親是英雄，女兒性子也倔強剛烈，巾幗不讓鬚眉。

1958年，楊潔被分配進中央電視台文藝部，成為一名戲曲組導演，負責把戲曲節目拍攝成影片。

以往的做法，就是演員在舞台上演，攝像機就這麼拍著，戲曲都是原來的戲曲，導演也不用幹什麼。

楊潔可不樂意這麼拍。她想拍出點新鮮名堂來。

於是，在拍攝京劇《香羅帕》的時候，她大膽做了一個決定：把拍攝地點從戲院舞台改到頤和園，外景拍攝才能讓影片更有場景感，更好看！

為此還花了台里1300塊錢，領導很不高興。

沒想到，這個片子被夏威夷的電視台看中，3萬美元賣出去了。

楊潔心想：你不讓我弄，我偏要弄，看看事實證明是誰對！

這股倔強的勁頭，也正是她後來拍好《西遊記》的精神源泉。

（圖：唐僧師徒經典形象）

神劇開拍之前，竟是一堆爛攤子

無數人的暑假都是看《西遊記》過來的，小時候的我們沉迷於孫悟空的機靈和神力，沉迷於豬八戒出醜的糗事，還有九九八十一難的曲折離奇，和劇中祖國名山大川的壯美……

毫不誇張地說，這部劇是無數中國人人生中的第一部好看的電視劇。

可誰知道，如此神作，開拍前竟然是一堆爛攤子？

原來，改革開放伊始，人們的思想觀念還沒有完全解放，很多領導對這部劇還心存疑慮，怕宣傳了封建迷信或者踩了資本主義的雷。

所以，上邊的人態度淡漠，經費短缺、人手不足等問題，都在困擾著楊潔。

楊潔並不畏懼，她的倔強幾乎到了頑固的地步——即使所有人都不看好，我也一定要拍出對得起原著、對得起全國觀眾的《西遊記》來！

首先面臨的，就是取景問題。

楊潔決定，到全國各地尋找尚未完全開發的景點作為拍攝地點。荒郊野嶺、深山老林，才是妖魔鬼怪出沒之處。

有領導說：「取什麼景嘛！要拍山，北京郊區到處都是，一天換一個地方都拍不完！」

當然不行！楊潔帶上攝像師、美工師、照明師和場記、劇務，一共六個人，就踏上了取景之路。

取景之路的艱險簡直堪比「取經之路」了。

一路上，他們遭遇了各種困難：盤山公路上，車燈壞了依然瘋狂開夜車的客車司機，把他們嚇得魂不附體；找到了理想的寺廟，卻因為守門的和尚不理解而被拒之門外；水土不服，還常常生病，台里還有人非議他們是拿著公款遊山玩水。

楊潔很生氣，但腳下一刻也不停留。

於是，我們看到的《西遊記》中，壯美的名山大川、各顯特點的洞穴還有巧奪天工的寺廟、道觀和宮殿，取景地包括湖南張家界、新疆吐魯番高昌古城遺址、四川九寨溝、都江堰、湖南冷水江波月洞、貴州黃果樹瀑布、內蒙古錫林浩特大草原等等。

背後，楊潔付出了多少心血！

（圖：劇組在山洞中拍攝）

除了取景，選角也頗費苦心。

《西遊記》中「正常人類」不多，角色幾乎都是神仙菩薩、妖魔鬼怪，都需要長相合適又演技過硬的演員。

為此，楊潔也踏遍全國。她希望找的是有戲曲表演功底的演員，因此幾乎走遍了國內各大有名的戲劇團。

比如六小齡童，就是她遠赴浙江紹興挖掘的。

我們現在看六小齡童的表演，抓耳撓腮、上竄下跳之間，活脫脫一個孫大聖。

可剛入劇組的時候，他還是個二十齣頭的小年輕，也沒演過電視劇。

六小齡童是他爸爸——「南猴王」六齡童向楊潔推薦的。其實，楊潔在六齡童那兒看到了另外一位演員的照片，心中更偏向照片那位。

可是六齡童堅持推薦自己的兒子，楊潔說要見見照片里的演員，六齡童支支吾吾，就是不帶她去。

磨了好幾天，楊潔沒辦法，只要帶著六齡童六小齡童父子，到北京試鏡。

到了北京的旅館，她碰到六齡童在拿保溫瓶打熱水，問：「怎麼，旅館的人沒有給你們打熱水嗎？」

六齡童笑笑，說：「不是不是，不夠用，是我兒子要洗澡，我給他打熱水。」

楊潔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二十歲的小夥子，洗澡還要爸爸給打熱水？

原來六小齡童是幼子，在家中受寵到接近溺愛的地步了。

楊潔心中叫苦不迭：拍戲可是要吃苦的，他能行嗎？

剛開始試拍打戲，六小齡童總是把對方打傷。楊潔細問之下，才知道他原來有將近700度的高度近視。

現在後悔也沒法換人了。

主角不太靠譜，配角也沒好到哪兒去。

第一場戲要開拍的時候，就有一名演員被所在劇團調回去了。

楊潔心中一萬句牢騷無處發，還得趕緊找替補。

結果，另外一位演員說他只能拍兩天，因為兩天後他有另外一個劇組要趕過去——原來當時許多演員也像現在的「小鮮肉」演員一樣「搭戲」。

幸好很快找到了替補，這場戲才有驚無險地開拍。

就是這麼一個班底——主角很年輕、人心很動搖、大家都沒底，簡直是一個爛攤子。

楊潔一咬牙，一切的困難就在她的倔強面前，轟然倒塌了。

（圖：高度近視的孫悟空和沙僧一起看樣片）

神造型、神演技，都是因為神導演

這版《西遊記》之所以成為經典，恐怕和兩個重要因素分不開：一是人物造型豐富而精準；二是演員的神演技。

而這兩項，我們往往歸功於造型設計師和演員，卻忘了幕後的導演。

早在籌劃階段，楊潔就知道，要拍出讓觀眾滿意的《西遊記》，劇本、特效什麼的都是後話，應該讓觀眾第一眼就喜歡上。

為此，她已經定下了心目中造型師的人選：當時國內最資深的王希鍾。

這時候，導演凌子風要拍電影版《西遊記》，楊潔趕緊跟他確定：電影版造型不會用王希鍾吧？

對方回應，不會不會，我們要請的可是美國的造型師！楊潔才放下心來。

在楊潔的盛情邀請下，王希鍾來到劇組，一手設計出從唐僧師徒四人到每一個妖怪嘍羅的所有經典形象。

（圖：豬八戒在化妝中）

說到演技，全劇給人最深印象的，相信肯定是無法超越的六小齡童版孫悟空。

試問哪個男生小時候沒有偷偷模仿過六小齡童？甚至拿著掃帚想像自己是齊天大聖，手持定海神針？

六小齡童是演戲曲出身，那時候還沒有演過電視劇，也不熟悉電視劇的表演方式。

傳統戲曲的演員，因為面對的是台下觀眾而不是特寫鏡頭，注重肢體而不注重眼神。

加上六小齡童又有高度近視，要演出「火眼金睛」來，難度很大。

經常是劇本需要孫悟空一個銳利眼神看過去，六小齡童一看，楊潔就著急地喊：「猴子，你看見了什麼？」「用眼睛看，不要用肩膀，用眼睛！」

著急也沒用，楊潔只好請老戲骨鄭榕來輔導六小齡童——鄭榕還在戲中飾演太上老君。

副導演荀皓和任鳳坡也幫著六小齡童設計「猴」的動作——比如經過一塊石頭，不是繞過去，而是跳上去，再四處張望。

導演楊潔和眾多老戲骨的一齊努力，加上六小齡童的天資卓著、勤奮努力，才造就了最經典孫悟空。

（圖：火眼金睛孫悟空）

還有同樣努力的配角們：

當時飾演玉兔精的姑娘叫李玲玉，有一場跳入水中的戲，她其實不會游泳，卻堅持不要替身，於是楊潔安排了幾個人，只要她一跳入水中就立刻下水救援；

飾演金池長老的程之，為了不耽誤劇組化妝的時間，晚上不卸妝，就帶著厚厚黏黏的膠水睡覺；

劇組請不起裝卸工，每次裝卸物料都是演員和工作人員們自己動手。

（圖：楊潔在給「真假美猴王」講戲）

（圖：楊潔在給龍王講戲）

為什麼一個原本人心不齊的爛攤子，能夠變成一個齊心協力的團體？

還是因為楊潔。楊潔關心劇組的細節太多太多，只說一處就足夠。

開拍的時候，整個劇組的報酬都很低，最高的兩位主演就是每天都要帶著面模、最辛苦的六小齡童、馬德華，一個月八十塊錢。

一般的演員和工作人員都只有三四十，從央視台里調來的更慘，只能領原來的工資，辛苦跋涉一分錢都不加。

楊潔給領導反映，終於磨來了加薪，主演能加二十，台里的人也能額外領錢，晚上加班有加班費，連參加裝卸物料的人都能額外多點補貼。

你說，劇組能不死心塌地跟著楊潔嗎？

當然，這些敬業的前輩，無論怎麼加薪，也沒辦法和現在「摳圖演戲」的小鮮肉們比。後者到處「搭戲」、用替身、只露臉，片酬已經「進入兩億時代」，卻無法演出一個月幾十塊錢薪水的孫悟空、豬八戒。

（圖：大師兄二師兄在劇組吃盒飯）

大陸第一次「吊威亞」的劇，只用一台攝像機拍完

1986年，先拍完的11集《西遊記》開始在央視播出，引起了巨大轟動。

1988年，完整版二十五集終於全部在中央電視台播出，創下了89.4%的神一樣的收視率。

同樣拍過《西遊記》的日本NHK電視台，請楊潔到日本參觀交流。

在NHK電視台華麗的攝影棚里，擺放著各種型號的精緻的攝像機。

日本人問楊潔：「請問你們的《西遊記》用了哪些攝像機？」

楊潔笑著回答：「不用『哪些』，只有一台。」

聽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開玩笑吧？這麼多畫面怎麼可能只用一台機？」

可楊潔並沒有騙他們。

這台孤零零的攝像機還很「傲嬌」，在一次拍攝洞穴場景時，因為溫度太低，只能工作幾個小時，然後就「罷工」。

工作人員只能進進出出，機子停了就搬出洞口暖和一下，重開機了再搬進去。

這麼折騰可不是辦法。楊潔想出辦法，讓所有的工作人員在洞穴中把所有準備工作提前做好，一開機就不停機，燈光、道具都要就位，一個鏡頭拍完，立馬開拍下一個。

這種辦法雖然可以大大縮短工作時間，但難度極高！

所幸，所有演員和劇組工作人員都敬業能幹，一個下午幾個小時，他們就一下子拍完了兩天的工作量。

《西遊記》還有一處留給我們深刻的印象，就是特效鏡頭。

現在來看，《西遊記》的特效簡直堪稱「五毛錢特效」了——可別忘了，那可是1980年代的中國，整個中央電視台，只有一台特效機。

那時候，楊潔他們只知道「藍幕摳像」，就是演員在藍色布幕背景中演戲，演完再把演員圖像摳出來，放到特效的背景中。

但是在拍騰空的戲時，摳出來的圖像放在天空背景中，總覺得不對勁。

楊潔不願意就這麼將就。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她特意去了一趟香港「取經」。

香港的電影人告訴她，騰空的戲除了要「藍幕」，還要「吊威亞」，把人吊起來才能有那種升空的感覺。

這對於中國大陸來說，可是前無古人的新技術。

楊潔回去，讓技術人員趕製「威亞衣」，憑著一股決心和毅力，硬是從無到有地做出了中國大陸第一次「吊威亞」。

新生的技術不成熟，演員們也吃了虧。就拿六小齡童來說，有一次因為工作人員操作失誤，威亞繩斷裂，他從四、五米高的地方直接摔落平地——幸運地是，只受了點皮外傷。

想想，在中國人普遍都沒怎麼看過特效電影的時代，升空假一點又能怎樣？

可楊潔和劇組精益求精的精神，硬是要冒著風險做出最好的效果。

再看技術發達、資金充足的當下，依然有很多愚弄觀眾的「五毛錢特效」。

看著大銀幕上令人尷尬的視覺效果、令人齣戲的「靈魂「演技，真想問他們一句：你們是猴子請來逗比的嗎？

（圖：工作人員在給六小齡童穿「威亞衣」）

神劇廣受歡迎卻險些被「腰斬」，導演怒斥領導

很多人也許還記得，《西遊記》片尾字幕的聯合錄製單位有三個：「中國電視劇製作中心」、「中央電視台」，和「鐵道部第十一工程局」。

前兩個很正常，就是這個謎一般的「鐵道部第十一工程局」，成了不少人童年的未解之謎。

（圖：片尾字幕的聯合錄製單位）

原來，這還和《西遊記》險些被「腰斬」有關。

1985年，為了能在第二年連播11集，楊潔找到當時的央視台長王楓，請求延長特效機的使用時間。

這時候的《西遊記》，是一年播一集的狀態，零零碎碎，卻也廣受觀眾歡迎，因此楊潔才決定加班加點，以更完整的形式呈現給觀眾。

沒想到台長態度很冷漠：「要一次播那麼多集幹什麼？我早說了拍好再播，不聽，這下挨觀眾罵了吧？」

楊潔一聽就火了：「觀眾嫌慢又不等於我挨罵！」

結果兩個人吵了一架。臨走前台長還吼了一句：「你給我打個報告來！」

楊潔留下一句「不給！」摔門而去。

這一次惹怒領導，可沒有好果子吃。

過了一段時間，台里竟然傳來消息：已經拍了15集的《西遊記》，用完了全部預算。再拍一集大結局，以此結束。

這簡直是「晴天霹靂」。

楊潔思來想去，台里從來沒有說過具體有多少預算，怎麼說用完就用完了呢？

可是既然事已至此，也沒處說理去。

楊潔問劇組：你們願意停拍嗎？

眾人異口同聲：「我們一定要堅持到拍完！「

於是楊潔決定，自己找錢！

那時候市場經濟都還沒建立起來，可不像現在影視業大火，誰願意給他們錢？

苦苦找了許久，真是皇天不負有心人——鐵道部十一工程局願意借給劇組三百萬！

這「起死回生」的借款，也讓十一工程局的名字出現在了《西遊記》的片尾字幕上。

頂撞領導，劇集險些被「腰斬」，可楊潔一點兒也沒改變作風——愛誰誰，我是導演我說了算！

不久，上面又來事了——這次是來自台長和「音樂專家」的意見，認為《西遊記》所用的配樂太「洋化」了！片頭曲里用了電子樂器，簡直是損壞民族文化！片尾曲《敢問路在何方》也不對，太凄苦，不夠正面！

配樂的許鏡清老師，那時候還不出名。可楊潔對他的配樂「一聽鍾情」，那種中西結合的異國情調，很適合《西遊記》——這本來就是個發生在外國的故事嘛！

面對著台長的專家意見，楊潔又一次頂了回去——我是導演，有權自己決定劇集的配樂風格！誰也別想干涉！

她的倔強，使得我們現在能夠聽到經典的前衛片頭曲和動人的《敢問路在何方》，以及那首婉婉轉轉、纏纏綿綿的《女兒情》。

一切為人知、不為人知的心酸苦痛，都終於落幕。

1988年，《西遊記》引發國民熱潮。十年之後，楊潔終於得到批准，續拍《西遊記》。

拍第二部《西遊記》時，資金、技術已經全不是問題，楊潔不用再擔心演員突然離開，或者威亞繩突然斷裂。

但，「最精彩的故事，已經在第一部拍完了。」

1993年，飾演鐵扇公主的王鳳霞逝世；

2000年，飾演車遲國王后的趙麗蓉逝世；

2005年，飾演牛魔王的王夫棠逝世；

2009年，飾演沙僧的閆懷禮逝世。

曾經年輕的六小齡童、馬德華、遲重瑞都已不再年輕。

現在，締造傳奇的真正英雄楊潔，也離我們而去。

可是，《西遊記》的故事會就此結束嗎？

不會的。楊潔的精神，不僅會在每一次重播中彰顯，也會在中國影視史的每一部優秀作品中沉潛滲透，歷久彌新。

謝謝您，給我們帶來了如此珍貴的回憶。楊奶奶一路走好！

圖片來源網路，版權歸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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