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端陽 碧艾處處忙
文劉學剛
「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詩經·王風》)青青的艾葉,深深的思念,這采艾葉的女子,該是多麼美麗,多麼幸福。
碧艾處處忙
《詩經·小雅》有云:「呦呦鹿鳴,食野之苹。」這裡的「蘋」即陸生皤蒿,俗稱艾草。艾草,菊科蒿屬多年生草本植物,其嫩葉可食。它直立的莖有一米多高,白色;葉似菊,長卵形;葉面越綠,其背面的茸毛越白,綠的繞莖生一圈碧綠,白的給葉鋪一片柔滑;一個莖節輪生一層葉,一層一層地攀升,保持著亘古不變的速度。仔細看它的葉,一堆小碎葉里有一個大秩序,一葉分五尖,葉端的一尖是主葉脈的延伸,余者兩兩對稱,每尖又生一些小尖尖。
艾葉在古代是一種菜蔬。三月采嫩葉,可做成艾葉餃子、艾葉水糕、艾葉蒜湯等美味,還有艾糍粑,是流行於南方的美食。安妮寶貝曾寫過:「艾草青團、金團散發著一股清涼糯實的氣息,並無煙火氣。」清涼糯實的艾葉、糯米金風玉露一相逢,自有一種充沛踏實的人間情意。在我的家鄉,兩個小孩子打架,一方被打破了頭,另一方的母親就會送來一把雞蛋——一把是10個,受傷孩子的母親會扯幾把鮮艾葉,加水,和雞蛋同煮,熟後去殼,再煮沸,讓孩子服食。艾葉雞蛋和鄉鄰情意的復方,療效甚佳。
鮮有鮮的味兒,陳有陳的理兒。鮮艾攻毒,陳艾理病。艾草一老,它的用處可大了。五月艾草最盛,氣味最濃,李時珍說:「五月五日連莖刈取,曝干收葉。」李時珍對艾草有著格外細膩熱烈的情感,他對艾草的那股認真勁,讓我們肅然起敬:「凡用艾葉,須用陳久者,治令細軟,謂之熟艾。若生艾灸火,則傷人肌脈。」孟子用陳艾喻「仁」之於治國的必需:「今之欲王者,猶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
科學研究發現,地球上植物的葉子,唯有艾葉脈絡最為均勻。取陳艾葉,曬杵,令其軟細如棉絨,即成艾絨,燃灸經穴,藥力勻柔,可治百病。搗艾葉之木杵滑如溜冰,難以著力,南宋人洪邁有一個小絕招:入白茯苓三五片同碾,即時可作細末。細艾絨顏色金黃,觸手綿軟,清香撲鼻,煞是喜人。
艾草的香氣微苦,細嗅有高潔清涼之氣,聞之能明目聰耳,活絡通筋。「載謀載惟,取蕭祭脂」,在《詩經》的時代,艾草被作為祭祀專用香草,敬奉於廟堂之上。南方自古被視為瘴癘之地,幸有艾草除邪避毒,可為克制,堪稱造物之巧妙安排。後來,屈原流放,遂采艾草編佩飾織花環以為衣裳,以示清白,不肯隨波逐流。
兒時記憶艾草香
兒時的故鄉,田邊溝沿,房前屋後,艾草的蹤影到處可見,那麼綠,那麼香,那些久做農活粗手大腳不拘小節的大人們,輕手輕腳地割下艾草細莖,生怕傷了它的根茬,那份溫柔和愛惜,儼然是一位農民詩人。那時,家家戶戶的屋檐下都插著許多艾草製成的「旗」,濃郁的香息構成一個巨大的場,清新空氣,驅散蚊蠅。處於季節、陽光和溫暖明亮的中心,艾草們就像一群扎堆南牆根曬太陽的老人,曬著曬著,當年的青艾已是陳艾,披一身金燦燦的陽光,即成金艾。
兒時的夏天,蚊蟲猖獗,母親就點燃艾草驅蚊。滿屋的青煙嗆得她不停地咳嗽,她卻總不放心屋裡的家什,不肯馬上出來,把眼睛熏紅了,把頭髮嗆土了,把整個人累瘦了……
五月五,是端陽。門插艾,香滿堂
古人認為,五月為毒月,五日是惡日。禳解災異,祈求平順,端午是一個祈福的節日。屈原的投江殉國,又讓端午成為一個詩人的祭日。我們吃粽子、賽龍舟、掛艾草、戴香包,建立身體與自然世界的聯繫,讓自然的氣息節律深入身體的每一個毛孔。
「五月五,是端陽。門插艾,香滿堂」,端午掛艾草招百福。舊俗端午節扎艾草為虎形,掛於門上,驅毒辟邪,「五月朔,家家懸朱符,插蒲龍艾虎,窗牖貼紅紙吉祥葫蘆」。端午節掛艾草,是一種儀式,也是文化的傳承。艾草的香氣縈繞著我們的呼吸,先人的情操強大著我們的內心,這是雙重的花園,植物世界的馨香催生著人文精神的芬芳。
艾草,又名醫草,能治百病,它就在自家屋檐下,就像一伸手就能請來的一位神醫。取艾葉燒水,口服,一口葯湯向下走,理氣血,逐濕寒;泡腳,一股熱流往上沖,去虛火,愈牙痛。至於端午插艾,則是一場來自民間的盛大的清潔衛生運動。那時候,沒有艾滋病、非典、禽流感;那時候,一年一度的衛生日,流行一種叫艾草的植物。
艾草是端午的標誌植物,古往今來,詠誦艾草者甚多。「門前艾蒲青翠,天淡紙鳶舞」,蘇軾的描繪華美昌盛,有喜氣;「碧艾香蒲處處忙。誰家兒共女,慶端陽。細纏五色臂絲長」,明代舒頔的詩則生動細膩;而今天生活在城市中的我們,不知不覺間已經遠離了那些古老的習俗,也許唐代殷堯藩的詩更符合我們的心境吧:「不效艾符趨習俗,但祈蒲酒話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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