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葵：穿著緋紅衣裳的姑娘

《群芳譜》有載：五月繁花，莫過蜀葵。花開最久，至七月中尚蕃。

也許是近來南方落雨頻繁的緣故吧，麥子還未完全成熟，蜀葵就早已高過了人頭。一株株生在市井塵埃中的蜀葵，似乎並不厭倦周遭的嘈雜，紛紛吐出了繁密的花苞。

這竿竿徑直高立在路邊的蜀葵，卻將我帶到了童年的回憶里。小時候，對身旁的植物和昆蟲總有無限興趣的我，喜歡獨自一人收集形態各異的樹葉和花朵。夏天剛來的時候，一串串開著大花的蜀葵綻放在溝壑旁、頹牆邊、無人駐足的腐爛樹葉堆里。忙於俗務的大人們總是不屑一顧的，那枝葉間吐紅露粉的蜀葵花卻成了兒童世界裡最值得玩味的新奇事物。

蜀葵修長的枝幹上，從腳到頭地開著整齊而有序的「奇怪」花瓣。她太與眾不同了，童年的我每每從花前飄過時，總喜歡拽著她如火焰一般的衣角，獨自打量著這古怪而鬼魅的顏色。紫中泛黑，紅中帶粉，粉中透白，這說不清道不明的色彩在太陽的照射下發出明亮的光，直到現在，還時常歡快地跳躍在我的夢裡。

兒時的我徜徉在夢一般的蜀葵花叢中，掐下一朵，指頭上沾滿蜀葵花瓣中滲出的透明粘液，借著這粘液，把花貼在額頭上，跑在大街小巷裡，人也變得錦繡奪目了。

長大了以後，對蜀葵的愛不似兒時那麼張揚了，卻也深沉而熱烈。我更迷上了微雨蒙蒙中的蜀葵，雨點錯落有致地落在蜀葵花瓣上，彷彿剛出浴的女人的面龐上，閃爍著銀白色的小碎珠子。

在夏風的吹拂下，蜀葵竟然絲毫不動，高昂著頭，挺直了腰桿，開得最是繁茂熱烈。土地貧瘠也好，肥沃也罷，蜀葵永遠是那樣高大挺拔，她的花朵像是漫天的雲霞，又像是質地溫厚的百褶裙，層層疊疊地盛開著。

這才是夏季的氣場，豐碩而有力，生機四溢。每年夏天要來的時候，蜀葵就換上絢爛的裙子，佇立在路邊，向人點頭致意。

她不卑不亢地開在道路旁，蜂蝶、行人、車馬…都於她如過眼塵埃，無論安靜或嘈雜，黑夜或白晝，蜀葵花都能開得自在、坦然，如灼灼烈火一般。

眼前的蜀葵穿著緋紅的衣裳，朱華剪綵，艷色回濃，成熟而溫和。如果把百花比作女人，那麼，艷而不俗、繁而不冗、媚而不妖的蜀葵儼然是百花中的大姐。

她不僅莖直尋丈，葉比芙蓉，花色絢爛，華如木槿，而且可觀可賞、可葯可食、可詩可畫、可籬可插，真是妙用無盡。

唐人風流，將五月里長勢正茂的蜀葵和露摘下來，搗爛取汁液，揩抹在紙上，晾掛陰乾，就可以製成光滑碧綠的「蜀葵箋」。色澤明麗的「葵箋」是唐人案頭上必不可少的風物。唐人許遠曾自製泛著隱隱綠意的葵箋贈與白居易、元稹，吟詩唱和，興味所至，於葵箋上題詩一二，真可謂一樁雅逸之事。

宋人風致，猶嗜插花、飲茶、焚香等深致之事。每每於端午前後，城內外戶戶皆以供瓶，插得應時之花，如菖蒲、石榴、蜀葵、梔子……群芳齊聚，興然歌之，方不失風人之致。

明人唐寅曾畫過一幅《蜀葵圖》，題之曰：「端陽風物最清嘉，猩色戎葵亂著花」。可見明人亦以蜀葵為瓶中之客卿。

今人好食，豈不知蜀葵花葉皆可茹食。如今，尚有十日就是端午了，且趁著微雨欲濃，端陽未至，花葉正嫩之時，採擷數撮蜀葵，和之以面，入油炸灼，約二三好友，攜一壺米酒，或品或咂，且食且樂，則世間再無美事矣。

昨日一花開，今日一花開。

今日花正好，昨日花已老。

始知人老不如花，可惜落花君莫掃。

人生不得長少年，莫惜床頭沽酒錢。

請君有錢向酒家，君不見，蜀葵花。

文 /玄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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