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味道 盤龍望月

父親的味道

文/盤龍望月 於2014-05-27

編輯/一葉浮萍

一腳踏進家門，父親正背對著院門站在院子里，一隻手掂著钁頭，一隻胳膊挎著竹筐。钁頭上沾著新鮮的泥土，竹筐里裝著飽滿的花生。

聽見動靜，父親扭過頭。與父親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我的心顫抖了一下。父親怔怔地望著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臉上帶著笑。那笑里隱隱約約透著一絲老年人特有的僵硬表情。

走到父親身邊，我幫他卸下竹筐。他穿著一條已經有些年份的灰色褲子，褲腳上沾著星星點點的泥土。父親顯得越發消瘦，褲管在風中微微抖動。

院子里，柿樹剛剛落盡花瓣，枝葉間掛著拇指肚大小的果實，果實上的花蒂還沒有完全褪去。石榴花開得正艷，紅紅的，像一團團火。父親站在樹下，斑斑駁駁的光影籠罩了他花白的頭、滄桑的臉、枯枝似的手。

他一定是剛剛下地回來。我問父親幹啥去了。父親說：「今年的花生出得不齊，去西老墳地補種一下。」

西老墳地是父親多年前開闢的一塊莊稼地，面積不大，周圍是一座座墳塋。就是這塊地，父親灑下了數不清的汗水。父親春種秋收，勤勞不輟。在這塊地里，他曾種過花生和玉米，栽過紅薯和南瓜，也撒過芝麻和大豆，每一種作物的果實里都留有父親辛勤耕耘、養兒育女的味道，香香的，甜甜的。

西老墳地只是父親種過的土地中極小的一部分，每一塊土地里都掩埋有父親的故事。土地像一部書，父親是孜孜不倦的讀書人，犁鏵和鋤頭是他的筆，豐收的莊稼是他寫出的錦繡文章。

父親與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他們像故交老友。父親老了，身體每況愈下，尤其是最近幾年，腿腳越來越不好使，心臟也不太好，偶爾胸悶氣短、頭暈目眩，幾經診治，時好時壞。我們勸他丟下那一畝三分地，跟我們進城享清福，他不同意，說不習慣聽城裡的吵鬧聲，不習慣走車來車往的馬路，住不慣高樓，也不適應躲在一間屋子裡吃喝拉撒。

我無言以對。我知道他勞動慣了，離不開土地，離不開生機勃勃的莊稼苗，離不開金燦燦的麥粒和稻穀。我尊重父親的選擇，準備隨時接受他改變主意——等到他徹底干不動的那一天。

父親深愛他的土地，就像我深愛文字。土地能生金，土地是農民的根本，父親愛他的根本，這並沒有錯。父親是土地開發者，不是土地開發商，他不倒賣土地，他惜土如金。

我替父親拍掉褲腳上的泥土，一股汗味從他身上散發出來。這味道曾經那麼熟悉，伴我走過了童年和少年。如今，再嗅到父親的味道，我忍不住潸然淚下，為他割捨不下的土地情結，也為我們做子女的對父母照顧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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