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的爺爺和奶奶

我的記憶將永遠只定格你的笑靨，梨渦深深，顧盼生輝的眼神中流轉著歲月的光影，老照片上的你，留著民國《良人》畫報上的齊肩捲髮，左邊的他，不苟言笑的表情卻有笑意盈盈的眼睛，透著一股淡然的平和，穿著一身中山裝，額頭上的頭髮已經泛白。

這是我的奶奶和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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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奶奶，記憶中總是我的奶奶，其實我也忘記了她也曾有年輕的時候，儘管那個時候的她已有六十多歲了，但一雙杏仁眼還是那麼炯炯有神，一張鵝蛋臉有細細密密的皺紋，我記得小時候用手撫摸她的額頭、頭髮和臉頰，就像撫摸過一件經久年歲的瓷器。

她的眼窩很深，因此總是給人一種深深凝視你的表情，當她不笑的時候，時而會有種寂靜又哀傷的氣息飄然而至，讓氣氛變得莊重又肅穆起來。但她常常是有笑容的，不是大弧度的那種笑顏，只是嘴角總是掛著一抹淺淺的笑意。

我尚且年幼時，每晚都是被她哄睡的，記得有時是盛夏的傍晚，我們穿著短袖短褲躺在竹席鋪就的大床上，她把一本童話故事或詩集擱在大腿上，一句句念給我聽，其實大多數的字都是學前完成的。念到開心處，我就拍著她的大腿重複書里的句子，然後我們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她偶爾唱起歌來，神態是專註的，一雙流轉的眼睛凝視著你，還會翹起蘭花指揚起手臂，好像自己站在舞台上似的，她擺著悠揚的雙手，漾起了笑容唱起歌來，她一笑起來臉頰就顯出了深深的梨渦。

我對她的記憶，已經再也不是連貫的，片片斷斷的深深淺淺的印在心底，時而因為某個場景、某首歌想起她的音容笑貌，真的是音容笑貌，英姿颯爽的臉龐和燦若陽光的笑臉，似乎什麼困難都不能將她打倒，可是我卻還是親眼目睹著生命最後一道一道冰冷的牆，將她打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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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記憶封存起來，可是時而會有片段像羽毛一般飄出，輕若鴻羽從眼前掠過，拉長了之後的影像，白色的朦朧的影像被拉扯開來，還沒仔細去凝望，眼淚就猝不及防掉下來，並且它還是一如既往的洶湧。

記憶，定格在屋子裡悠然響起的《天仙配》，奶奶和爺爺，一個站著唱著，一個坐著和著，我在一邊傻傻的打著拍子，看奶奶的笑容填滿了臉頰。她一直是笑著應對生活中的各種困難，即使是名譽受損，即使公司倒閉，即使是舉家搬遷，即使是病痛襲擊，都不會打倒她的，可是唯一打倒她的，是走在前面的那個人。

他走了，她時常掛在嘴角的笑容就像沉進池塘的石子一樣永遠消失了，她眼中的精光流彩也跟著一起消失了，此後，那雙美麗的眼睛變成了一眼望不見底的黑洞。我從未有想過，他的先一步離開，會給她帶來這麼大的打擊，以至於之後的她，幾乎一病不起。

在叔伯們準備著拍遺照的時候，我們才驚恐的發現奶奶剪掉了爺爺所有的照片，所有的照片，黑白老照片、彩色列印照片，甚至結婚照，都找不到爺爺的面孔了，在那個本來應該是腦袋的部位，無一例外的變成了一個破洞！

她在一夜之間，剪碎了他所有的照片，並且沒有任何解釋。我也不想為她安任何解釋，但那張陪伴一生的臉，又怎能輕易被抹殺呢。

我知道，奶奶跟著爺爺吃了不少苦，可是我也知道，她這一生是甘願的。若說命運難測，好在有情人終攜手赴老。歲月波折，幾經風帆，她始終是挺過來了，雖然幾多坎坷過，雖然淚眼闌干過。這些她從未對我提起，然我卻可以從細枝末節中感受出來，她的甘願。只要她那看盡風景後的展顏一笑，我就懂得了。奶奶會驚喜咋呼的捧著我的小臉或小手說，小孫女兒是我的知心人呀~

一句知心，勝過千言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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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曾是軍閥世家的九少爺，從小養尊處優的習慣即使到老了也沒變，他長得高大又英俊，眉宇間沉澱著一股儒雅之氣，然他也最是沉默寡言不拘言笑，日常最愛就是捧著一本《紅樓夢》看到盡頭處。

他看著奶奶的眼神，彷彿穿過了幾萬重的山水，最終投到了她的身上，然後他曬然一笑，整個身子都跟著顫動了一下。他喜歡穿著一身深藍色的中山裝，粗布衣服，胸前的口袋裡還喜歡別上一支鋼筆。

他笑起來的時候，是慢慢的，就像電影里的延長鏡頭，一點一點的展開嘴角，然後停頓在嘴角，然後再像回放的慢鏡頭一樣，一點一點的收回那一抹唇角的笑容，似含蓄也似羞赧的收回那層慈愛的表情，專註的看起書來，不再理我。有時候我不盡興的去招惹一下他，他就會朝我揮舞兩下雙手，嘴角裝作嚴肅的緊緊閉起，深深的看我一眼，再轉頭痴迷的投身於泛黃的書頁中。

我印象中他極少會有展顏大笑的時候，他這樣大笑時，往往是因為和奶奶說到了什麼笑話，逗得他哈哈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樂不可支的擦眼淚，然後撫著胸口猛烈咳嗽幾聲，才止住大笑。他一笑，整個人彷彿都變得年輕起來，他一笑起來，眼底的亮光照耀著我，一排整齊的牙齒也照耀著我。然後他會轉過頭去，笑意盈盈的看著奶奶，繼續講幾句話，再意猶未盡的沉思片刻，當他沉思的時候，笑容就像星星隱沒進夜幕中一樣消退了，他重新變得沉默起來。

爺爺曾經歷過生命中極大的動蕩，那是一道抹殺不去的傷口，那道傷口雖未曾對我提起，然那種哀而不傷的氣氛卻始終跟隨著他。好在有奶奶，一路陪伴經過了生活中的磨礪和艱難。他果真也是一個到老都被奶奶照顧著的那個人，連走都走在了她前面。

我記憶中總是有一首歌，直到今天才想起來，記憶中她的聲音，一唱一嘆的哼唱起來，那是董永和女仙女的主題曲《天仙配》，歌詞多簡單，但要費一生去寫。

樹上的鳥兒成雙對，

綠水青山帶笑顏，

從此不再受那奴役苦，

夫妻雙雙把家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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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桃之夭夭，灼灼其畫，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生死契闊，與子成說。

詩經，歌三百首，思無邪而已，這幾首詩經，是我想到他們，想到的詩。

爺爺曾流過眼淚，對奶奶說過一句話，這輩子我沒有娶錯人，這輩子幸而有你。當時她正扶著他一步一步挪動著步子，聽見這話抬起頭看他一眼，不發一言。

因為一生很長，這一生不僅只有彩虹，還有數不盡的風雨。爺爺晚年，腦溢血複發左半邊身體已經完全失去知覺，看似最平常的家庭起居都需要有人幫襯，而這個人就是奶奶。

當他都已經對自己喪失信心的時候，她還沒有。有時候女人的堅強比男人更寬忍。她依舊如常的照顧著他，絲毫不嫌棄他頹喪的時候。

其實爺爺是很驕傲的，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在病痛前倒下，於是他變得像奶奶一樣，反而常把笑意掛在嘴角，似乎是故意笑給生活看的，帶著一種不以為然的嘲弄，但是他看她的眼神中，終究多了不忍與愧疚。

或許他是因為不忍，選擇走在她的前面。

但無論誰先走，留下來的那個人都是最寂寞的，

世間太多事，已不多予以計較。

一直走，

總會遇到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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