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得意：父親是秋天的鐮

第 330期

父親是秋天的鐮

胥得意

秋生是半夜下的車。下車後，他徑自打了一輛三輪車往家回。

家鄉的路還是沒人修，坐在車廂里，行走在黑黢黢的夜裡，如同坐著汽艇在風尖浪谷里顛，弄得秋生有些不知東南西北。

秋生不敢再坐在車座上，半蹲著，努力地用眼睛辨認著車外的路。原本三五里的路，顛起來讓秋生覺得太遙遠了。

秋生在心裡開始犯愁，這樣的路可怎麼往回拉莊稼呀。

秋生離開家轉眼已是十年了。這十年當中看望父母雖說回來過幾次，可沒有一次趕上收秋。這回，他是把假期左趕右趕，才趕上秋收的。父母的年紀實在是大了，不幫他們把莊稼收回來，秋生夜裡做夢都不踏實。

回來之前，秋生特地買了幾副手套。他知道收秋對手的損傷是很大的。父母在地里幹活，從來都不戴手套，他們說戴了那東西干起活來礙事。

秋生知道他們其實是心疼買手套的錢。父親曾和別人說過，真的要干起活，兩天就要壞掉一副手套，而一副手套要花一元錢呢。

秋生聽父親和人家說這話時，心裡有些堵得慌，像是壓了一塊石頭。

這次回來，秋生事先沒敢告訴父母。他們要是知道了，定不肯讓他回來的。父母說，在城裡謀個事不容易，不能說請假就請假。待見工作要像對待土地一樣，只有你肯出力，才有收成呢。

三輪車停在了離秋生家不遠的路上。剩下的那幾十米路除了家裡的驢車以外，什麼機動車也上不去的。

秋生敲家裡的大門。僅是兩聲，屋裡的燈就睜開了眼，從木窗格里散出幾縷暗黃的光。

母親的身影映在窗格上。蒼老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誰呀。

我。秋生答。

秋生的話音剛落，就見門燈、院燈刷地一下全亮了。父親披著衣趿著鞋從屋裡急著步子奔過來。一邊奔還一邊埋怨，回來咋不告訴一聲呢，我好趕驢車接你去。

秋生躺在自家的大炕上，聽著父母興奮地講著年頭。秋生知道，今年收秋指定是要很忙的了。直到秋生要迷迷糊糊睡了，他還聽見父親在說，今年可是穀雨就下雨了。

雞叫了。叫得很悠揚，也讓秋生很煩。坐了半宿的車乏得很，又剛是睡上三兩個點兒，正困著呢。秋生在肚子里罵了公雞一聲。

雞叫過一遍不叫了。秋生還在夢中就聽到院子里嚓嚓的聲音。

秋生閉著眼，在半醒中叫，媽——媽——

沒人應。秋生又叫，爸——爸——

還是沒人應。秋生一骨碌爬起來，透過窗看見父親正在石頭上磨著鐮刀。

秋生急忙穿好母親夜裡給他備好的舊衣裳，臉也沒洗跑到了院子中。

母親已經套好了驢車。大門也洞敞開了。

公雞再一次叫了起來。把整個村子裡的公雞都引得興奮不已。

秋生坐上驢車時還有些沒睡醒，車慢慢地一顛兒，他又要睡了。眼睛半睜半閉中，他看見父親手中的鞭子像是蛇一樣垂在毛驢的頭顱上方。

父親不停地誇讚著見到的每一片莊稼。

父親沒有吆喝一聲毛驢，毛驢已經把父親和秋生拉到了一片地里。秋生從車上跳下的一瞬間，竟想起了一位詩人朋友寫在書扉頁上的話：風吹哪頁讀哪頁。

父親是不是「驢拉到哪兒收到哪兒」呢？

太陽露出了頭，母親挎著籃子送飯來了。

秋生吃飯時手疼得抓不住筷子。

母親問，疼嗎？

秋生不吱聲，低頭吃。

干習慣就好了。父親替他答。

秋生想想也是，干習慣就好了。秋生想這些話時，手上已經磨出了三個血泡，其中一個已經破了。

吃過飯，再接著收。父親在吃飯時已不止一次地說三秋不如一春忙了。

再勞動時，家族裡一個在生產隊當過隊長的爺爺從地頭走過，看見秋生在地里忙活，對父親喊，你們家秋生真是個熱愛勞動的好孩子呀。

秋生裝作沒聽見，繼續割著穀子。那個時候他的腰疼得已直不起來了。

秋生的兜里裝著一副嶄新的手套，他沒戴。只是不停地掏出來擦手上被刀把磨出的血。

秋生在喘氣的空兒偷偷地看父親。父親弓在谷地里的身子像一把彎彎的鐮刀。

毛驢打了一個響鼻，一下把太陽噴到了秋生和父親頭頂。

作者簡介

胥得意，筆名付弛遠、牛默耕等，中國作協會員，中國報告文學協會會員，中國劇作家協會會員。出版小小說專著、紀實文學等共11部，作品多次入選全國各種版本。編導的微電影《大山深處特種兵》《努力過就好》《奔跑的方向》等獲全軍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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