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爺巡天去也

王童

人稱他為柳爺，他也常「倚老賣老」地認同，並從眼鏡後面覷出善意的目光言：我都八十多了。問起他病，他也不屑一顧地：咳，就這麼對付著吧!很多人不知他曾受過胡風事件牽聯，不知，他的文脈竟能那麼長久。

常見他在惠新西里家附近的餐廳邀集一些文友齊集聚聊，談天說地，文壇軼聞一番。來者老少咸集，有新著者簽名奉上。他稱自己這是為各路賢達拉場子。如此，這場子里中外文友欲藉此聚會就可暢所欲言一番，因喝酒吃飯在次，酒逢知己。柳爺因病不善酒，遂端起小杯抿一下，揀兩口菜，靜眼旁觀圍桌人侃侃而談，長者老成持重，話不說滿，弦外之音讓聽者品味。少者自以為是，慷慨激昂，唇槍舌劍。而柳爺依桌拄著拐棍稍一咳嗽，大家便安靜了下來，隨後就聽柳爺慢條斯理地一矢中的。

柳爺性情之人，好動感情。一次活動說起母親，也許扯出了他受壓抑的遭遇，不禁淚水沾巾訴說苦難。當時我還不以為然，以為不必這麼哀嘆，要振作起來。這純屬少小不知愁滋味，亂髮感慨，今想起也多有自責。後因某件事，我專程去過他門正對著甬道走廊的家，在書架旁促膝談心一番，頗受教誨，而書架中那些群賢畢至的簽名本書也讓人過目難忘。

最後見到柳爺是在現代文學館，華靜等人籌劃組織的文學作品朗誦會上，當時我的長詩《尋找旅行者一號》節選的一節被安排在首位出場，讓我猝不及防。趕鴨子上架地歌詠過後，卻見柳爺也在聽眾中，便連忙下來請教一番，實際上我是想讓他誇獎若干。人寫出東西，在謙虛的背後總是希望能有人嘉許一下。柳爺的讚賞仍是不緊不慢的：這詩有人類和宇宙精神。嗣後，逢年過節時，我照例微信問候一聲，他有時回謝，有時沒搭理。每遇到這種情況，我就沒大沒小地開玩笑抱怨兩句：你貴人忙，顧不上之類，而從未把他當病人看待，不知他已是病入膏肓的人了。他得癌病已有了個把年頭，但總覺得他天性豁然達觀，這不過是他人生的一個插曲。再見那些到處飛著用各種偏方治癒的例子，感到這病也會絕處逢生，過了十五就奔臘月去了，沒啥大不了的。現在他真去了，卻讓我覺著像是八卦謠傳。不過，我們在悲中也許也會樂一下，因極樂世界裡肯定也有他的笑聲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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