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良的鹿，才不是想像中的萌物

文 | Lam & 沉浮 圖 | MIU

它們是真正的野獸。在到達奈良後的第一個小時，我無數次發出這樣的感慨。也不知拜誰所賜，誤將它們描述成人畜無害的小生靈，才有前仆後繼慕名而來的人，直呼上當。人生若只如初見，大概很適合用以形容奈良鹿與我的相逢。

被偏愛得有恃無恐

鹿群才是奈良的主人

與鹿群的短兵相接，前兩回合都顯而易見地敗下陣來。

鹿餅乾初到手，未及拆開包裝，鹿即刻蜂擁而至，將餅乾分食乾淨，徒留低估鹿群戰鬥力的我一臉懵逼。完敗。不甘心地買來第二包餅乾，圍困於四周虎視眈眈的鹿群，再次落敗。這時的奈良鹿，如同萬聖節前夜不給糖就搗蛋的調皮鬼，讓人又愛又恨。

第三回合，避雨。至今都無法忘記那一刻。突如其來的大雨，而店家的屋檐下乃至店堂里卻早早被鹿群佔據。它們黑亮的眸子就那樣直勾勾地盯著我，居高臨下的，毫無退意。我踩著木屐淋在雨中，顧不及狼狽，只覺得隔著水簾的鹿影晃動著，越來越不可親近。

至此，我心中那個綠草如茵，有溫馴小鹿成群的幻境算是破碎得差不多了。不過幸好交手的結果不至於太過難堪。店家小哥習以為常地笑著邀我進門，隨手趕出幾隻鹿，為我騰出了吃一碗烏冬的空間來。熱騰騰的食物下肚，元神歸位，奈良倨傲的鹿主人們，也暫時從兇殘的食物鏈頂端讓出位子。

說到底，奈良的鹿也還是被遊人寵壞的機靈鬼，深諳生存之道。熟知鹿群本性的奈良人，烏冬店的小哥，鹿仙貝小攤上的婆婆，都因為了解鹿的習性而在它們面前擁有家長的威嚴。也只有在他們面前，小鹿才會乖乖地恪守規矩。至於為求青睞心甘情願奉上投食的遊客們，對鹿群而言，當然是被偏愛得有恃無恐了。

山間有鹿，

才令若草山成了伊甸園

雨停後繼續向東大寺前行，手裡沒了食物，反倒落得輕鬆。鹿失了閑心理會我這空手而來的過路人，我也有了餘裕騰出精神來打量它們，不必擔心鹿群非但不盡地主之誼，反而「恃萌行兇」。正因為彼此別無所圖，反倒可以堂堂正正地和平共處，君子之交，光風霽月。

如此，才有了閑心，去細數所見的鹿生百態：眯著眼睛睡覺的，閑庭信步的，搶奪食物的，不惜一身漂亮皮毛甚至犄角相向的，毫不客氣對投食者又頂又咬的，動靜之大甚至嚇哭了小朋友。林林總總，所見鹿群的份額比人生前二十幾年加起來的竟還要多一些。

越往前走，鹿群的密度也越小，狀態也越發鬆弛。行至若草山下，森林冷不丁地變成了滿山的草原，柔美的綠色，三兩小鹿低頭吃草。

鹿在吃草！沿路鹿群對鹿餅乾的趨之若鶩，突然令眼前鹿食草的畫面微妙地違和起來。可轉念一想，吃草不也正才是鹿的天性嗎。

我想前來奈良看鹿的遊人，一定心懷「呦呦鹿鳴，食野之苹」的意境。我們假裝自己離草原和太陽不遠，風聲呼嘯，山嵐如翠，還有迷人小鹿如斯，臨泉奔跑。鹿餅乾像是一個甜蜜的誘餌，我們以為是我們引誘小鹿上鉤，但其實是自己把自己圈進了虛構的童話國度。

思緒發散之際，忽然與一頭埋頭獨自吃草的小鹿對視。它抬起頭，直視著我的雙眼。瞳仁極大，黑而圓亮，因此生出些奇異的溫情與專註，似警覺地觀察映在它視網膜里的我，又似乎只是近乎天真的好奇。

我便被它這天生天養的爛漫放肆攝住，呆立，彼此凝視，既遠又近。過了一會，它忽而轉身輕快地跳跑開，徒留我暫且回神，在若草山上的某處暫歇，因片刻與小鹿獨處，想起聖經中「羚羊和鹿，在香草山上」的古老句子。那質樸的意象之境，更襯得奈良鹿眾生各相。

就如同人與人各有差異，鹿與鹿也是不一樣的吧。喜歡熱鬧勇於社交的那一些，自然就聚集在人氣旺盛的場所，吃著香甜濃郁的人工食物；而性子寡淡冷清的，自然就在這後山上安安靜靜地吃草。

而那些兇殘、勢利、恬淡、自由，過後回味，也就成了旅途中的驚懼、喜樂、感激、平和。

若草山頂的風讓人鬆弛，奈良小鹿淘氣或溫順，將熏人慾醉的清風拂山崗，變成了經書里予人慰藉的伊甸園、香草山。

奈良的鹿們，雖不是想像中的萌物，卻還想再會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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