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聯往事》作者：許桂林

那一年春節，我因為被抽到公社搞檔案工作，沒有回上海。

那一年，是我下放的第六年。感覺中天氣是冷。我躺在公社招待所的硬板床上，想著我的故鄉上海，那裡也早該家家戶戶提著籃子購置年貨了吧。又想著十幾里外生產隊的鄉親們，日子儘管過得貧窮，他們也該磨點豆腐準備過年了吧。往往清早起來，聽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會使我感到一切是那麼凄清。公社的集市上紛亂著趕集的農民。他們捂著零星的票子，到處尋覓著便宜點的年貨。他們很認真地給自己買點旱煙葉，給女人買個紫花色的頭巾，給孩子買一支鉛筆或幾粒糖果，然後打點瓜干酒，割點零星的肉，背一捆粉絲回家。不管怎麼說，這畢竟也是他們一年的苦的結果啊。有鄉親知道我不回上海了，也不回生產隊了，就特意買了些油炸的饊子跑到公社的招待所來看我。他們說我夠苦的啊。他們陪我就著饊子喝瓜干酒。喝得微醉了，就抽著老旱煙聊天。聊莊稼，聊收成，聊家長里短，聊我的家鄉，聊我們知青不可知的前途和未來。直聊得大家都很傷感了，滿屋子煙霧繚繞，就有人拿出紅紙來，要我幫他們寫春聯。

在農村，寫春聯貼春聯可是老百姓的頭等大事。哪怕日子過得再窮，年三十中午前，也必得找人寫幅春聯貼在門上，以寄託對來年的憧憬和希望。從秦漢開始，貼春聯的習俗在中華民族的歷史上歷經了兩千多年。「新年納餘慶，佳節號長春」啊。可是，那時候老百姓真的很窮，也沒有幾個識字的。一到年關他們就會夾幾張紅紙，到處求人寫春聯。作為知青的我，也就自然成了為他們寫春聯的最佳人選了。可是我又哪裡會寫啊。不錯，我也會寫幾個毛筆字，可那是在「文革」中練出來的刷大標語，抄大字報的水平，更別提什麼內容新穎、平仄合律、對仗工穩了。鄉親們也不在乎，他們說，只要意思好，是字就行。那些年，我還真的給鄉親們寫了不少春聯。那一年，我不回上海了，住在公社的招待所里，每天除了就著饊子喝瓜干酒，就還是幫鄉親們寫春聯。我自己調侃自己，我是在塗鴉呢！也正是在這樣的氛圍中，我忘卻了寒冷，忘卻了遠離故鄉的孤獨。看著鄉親們拿著我寫的春聯，帶著菜色的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我的心裡也就有了一絲春天的暖意。晚上躺在床上，聽著滴滴答答化冰的聲音，我會想家，想很多往事，還會想，明天就是年三十了，新的一年我的命運會是怎樣的呢？想著想著，也就睡著了。

然而，年三十大早，我就被公社的老主任從床上拉起來了。老主任說，起來，給公社寫春聯去！我吃了一驚：公社門上的春聯不是請了一個書法家寫了嗎？那個書法家正當著公社五七辦公室的主任，他的書法在當地確確實實很有名氣，怎麼不叫他寫了呢？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頭天晚上，書法家生氣了。他當時在公社會議室里龍飛鳳舞寫得正得意，讓老主任一句話給得罪了。他寫的是「認真看書學習，弄通馬克思主義」、「路線是個綱，綱舉目張」、「要馬克思主義，不要修正主義」、「階級鬥爭，一抓就靈」等等。老主任說，這不是春聯，這是標語口號啊。就這一句話，書法家大怒，憤然擲筆，揚長而去，不寫了！而年三十就半天時間了，公社二十多個門還沒有一幅對聯，情急間又找誰來寫？於是老主任想到了我。說實在話，在公社，老主任對我挺好的。他是個地道的農村幹部，卻尊重知識，很愛護我們知青。沒事的時候喜歡和我聊聊上海，我把他看成是個很可敬的鄉村大爺。但是，給公社的門上寫春聯，我還從來沒敢想過。我當年下放的公社明朝起就出過舉人，那可是個出才子的地方啊。寫不好，惹人笑話。於是我說，我不行，老主任說行；我說我字不好，老主任說那沒關係，只要不寫錯就是好字；我說我只會亂編，老主任說只要意思好就行；我說老主任這可是你說的啊，只要字不寫錯意思好就行，老主任說就是我說的，我不會賴你的賬！我就覺得有一股豪氣升上來似的，我直起腰來說，那行，我來寫！

那一年的年三十上午，我在公社的會議室里，一改往日的散漫習氣，一筆一划整整寫了一上午的春聯。內容都是我現編的。有讚美渦河的、有歌頌土地的、有慷慨悲壯的、有小橋流水的，還有什麼什麼的，現在都記不清楚了。惟有一幅帶點悲涼的還沒忘記，「盼風調、盼雨順、盼來年豐收美景；願國泰、願民安、願世代歌舞昇平。」也不管它對什麼仗了。當大年初一鞭炮響起來的時候，公社大院里人來人往，都是來看春聯的。都在問，這是誰寫的？都在說，寫得好寫得好！那一刻，我倚在公社大院的牆角上，看著人們在誇獎我寫的春聯，真的是很開心。那一年春節，我很多事都記不住，惟獨這寫春聯的事老是浮現在我的眼前。在以後的歲月里，我還會常常想起老主任的話：「字別寫錯，意思好，就是好書法」。我覺得那話里包含了一種讓人永遠捉摸不透的東西。

那一年春節，我雖然沒回上海，卻領悟了一回春聯以外的人生意境。

圖為本文作者許桂林

作者簡介：許桂林，上海市人。一九七六年從事文學創作，先後在《安徽文學》、《雨花》、《鐘山》、《萌芽》、《芒種》以及報刋發表電影文學劇本丶小說、散文、詩歌、雜文等文學作品200餘萬字。已出版作品集《兩個世界之間》、《永遠的記憶》、《往事迷茫》。作品多次獲全國及省市級獎。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上海市作家協會會員；宿州市作家協會，宿州市散文家協會名譽主席。

執行主編：樂華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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