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閱讀 大雪無雪
編輯丨段礴碧
來源丨華夏文明導報白銀周刊
大雪無雪
文/吳曉霞
時令已過了大雪,然而一次雪也沒有下,每天太陽都在頭頂明晃晃地照著,柳樹、槐樹等樹的葉子還黏在樹上,麻雀們探頭探腦地在樹枝上嘰嘰喳喳,北風漫不經心地吹著,空氣乾燥得令人窒息,人們總是抱怨地說:「怎麼還不下雪?」
是啊,沒有雪的冬天就像炒菜沒放鹽,沒滋沒味的,沒有雪的冬天還叫冬天嗎?時常懷念那些下雪的日子。
2015年12月的一個星期六,一大早起來,就發現窗外一片銀白的世界。
女兒一聽我說下雪了,一骨碌爬起來望向窗外,她高興地喊:「爸爸、媽媽,我們去公園裡玩雪吧!」我們匆匆吃了幾口早飯,穿得暖暖的出發了。
走出小區,突然發現平常熙熙攘攘的馬路一下子空空蕩蕩的,各色車輛不見了蹤影,人行道上也只有三三兩兩的幾個人,那些飛馳的車輛、那些急匆匆的人彷彿隱遁了一般。偶爾,一輛公交車如蝸牛似的慢悠悠地爬過,周遭的一切那麼緩慢,此刻世界那麼安靜,那麼潔白……一場大雪吸附了城市嘈雜的聲音,也掩蓋了城市的骯髒。
雪簌簌地飄落下來,徒手去接,雪落在手上,須臾就不見了,彷彿不曾落下;仰起臉,接幾片雪,涼涼的,很舒服,女兒的帽子上積了薄薄的一層,想必我亦如是;張君因為沒有戴帽子,這會兒成了「白頭翁」。
我們高興地走在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空氣中瀰漫著雪的鮮味,變得那樣的濕潤,讓人不由地深深吸上幾口,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富有韻律感。我們時不時地捏一個雪球相互打著玩,爽朗的笑聲在雪地里穿行。
冬天,落盡了葉子的樹林顯示出一種蕭疏之美。雪夜之後,雪溫柔地為樹們裹上毛茸茸的白色羊剪絨大衣。最漂亮的景色是人工湖,曲折蜿蜒的湖岸上是積雪堆出的各種奇異的形狀。那些形狀是積雪覆蓋著的物體造成的。橋的欄杆,雪層覆蓋的灌木叢,桃樹林,湖邊的小屋,遠山上的亭子,都造成了不同積雪的形狀。
人工湖結了厚實的冰,可以在上面悠哉游哉地走。我們還堆了一個雪人。在南面的湖區,有人辦起了滑冰場,給女兒租了一雙冰鞋,她高興地滑了一圈又一圈。
下雪讓人心生歡喜,賞雪、玩雪,不亦快哉!
冬季萬物蕭條,天地間一片清寒,而雪的到來,更是給冬天增添了別樣的美麗,將冬日之清寒發揮到了極致;雪讓大地變得縹緲迷濛。
村莊里,萬戶千家,白雪覆瓦,枯樹、寒煙、人家,雪後的村莊透著江南的溫婉清麗,似一闋素念染涼的清麗小詞。曠野上,雪原寂寥,磅礴洒脫,雪山、草原、森林,層層疊疊,似遠還近,似淡還濃,這景緻如同吳冠中先生的水墨畫一般,那樣空靈、輕盈,又不乏無言的凝重。
大美不言。
古人云,自天而降者,以雪為最妙。
此話不假。
在這樣美的雪天,古人常常做許多浪漫的事,比如踏雪尋梅、烹雪煮茶。
相比於古人,我們的雪天活動要大打折扣了。白銀地處祖國腹地,即便下雪,也無梅可尋,只好在經典書籍中神遊,領略古人的這一雅趣,最喜歡《紅樓夢》里描寫的「薛寶琴踏雪尋梅」的那一場景:「一看,四麵粉妝銀砌。忽見寶琴披著鳧靨裘,站在山坡上遙等;身後一個丫鬟抱著一瓶紅梅。眾人都笑道:『怪道少了兩個,他們卻在這裡等著,——也弄梅花去了!』賈母喜的忙笑道:『你們瞧,這雪坡兒上,配上他這個人物兒,又是這件衣裳,後頭又是這梅花,像個什麼?』眾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裡掛的仇十洲畫的《雙艷圖》。』賈母搖頭笑道:『那畫的那裡有這件衣裳?人也不能這樣好!』」
不得不讚歎,雪中這一畫面美得無法言說。從此以後,「寶琴踏雪尋梅圖」成了許多畫家創作的一個題材。「踏雪尋梅」不僅是一幅畫的構圖,更重要的是傳達了古人一種高潔的精神追求。
梅花總是在冰天雪地之中凌霜斗雪,迎春開放,它風骨俊傲,高潔,堅強,忠貞。這不也是那些雖身處逆境卻又滿懷錚錚傲骨、不趨炎附勢的高潔之士的寫照嗎?這種文人情懷,當然,曹雪芹也同樣具有。梅花,也不單單是一種植物,它被中國人賦予了豐富的歷史文化內涵,最終形成中華文化中重要的一個文化符號。而雪與梅,梅與雪,彷彿天造地設的一對。薛寶琴「踏雪尋梅」這一場景中,老梅的屈曲盤旋,梅花的含苞欲放、紅艷嬌美,雪花的自由徜徉,銀裝素裹的世界,再加上那個年輕美貌的女子,真是一幅絕美的畫圖。
北方的冬天,天地間一片清寒,寒風凜冽,大雪飄飛,清寒凜冽之氣將大地變得靜氣沉潛。而於這樣靜寂的夜晚飲茶,自會除去躁氣,帶來些許禪意。窗外寒風呼嘯,窗前水沸爐暖,茶香因為寒冷的映襯,愈發溫潤醇厚,直抵心靈深處。
古人喝茶,十分講究水,有好水必寒的說法。清代袁枚在《隨園食單》說到茶時,講「欲治好茶,先藏好水。」可見水的重要。乾隆皇帝為此欽定了天下第一泉,而且認為雪水比天下第一泉更好,「遇佳雪,必收取,以松實、梅英、佛手烹茶,謂之三清」。
「烹雪煮茶」之事,在古代詩詞中多有記載,唐代詩人白居易「融雪煎香茗」的詩句,宋代詞人辛棄疾「細寫茶經煮香雪」的詞句,都描寫了這一風雅的情境。最有名的卻要屬曹雪芹在《紅樓夢》「賈寶玉品茶櫳翠庵」一回中的精彩描寫。妙玉在櫳翠庵請寶釵、黛玉、寶玉三人「茶品梅花雪」,文中寫道:妙玉執壺,只向海內斟了約有一杯,寶玉細細吃了,果覺清醇無比,讚賞不絕……黛玉因問:「這也是舊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這麼個人,竟是大俗人,連水也嘗不出來!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著,收的梅花上的雪,統共得了那一鬼臉青的花瓮一瓮,總捨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開了。我只吃過一回,這是第二回了。——你怎麼嘗不出來?隔年蠲的雨水那有這樣清醇?如何吃得!」
妙玉烹茶不但講究飲茶之器,烹茶之水也是很有講究的,給賈母等人用的是「舊年蠲的雨水」,而給寶玉他們喝的是妙玉五年前在玄墓蟠香寺收的梅花上的雪。
如今城市有污染,我們雖不能學古人「烹雪煮茶」,當然,茶亦照喝不誤。
喜歡宋人杜小山的《寒夜》詩:「寒夜客來茶當酒,竹爐湯沸火初紅。尋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以茶當酒,月下賞梅,將茶香與梅韻交融。
我喝茶,只是在簡單平淡的生活之外的一點愛好而已。冬日喝茶,紅茶最宜。於靜寂的夜晚,捧一卷書,泡一壺茶,普洱也罷,金駿眉亦可,琥珀色的茶湯盛在透明的茶盅里,茶香氤氳,獨啜或對飲,讀書或閑談,靜謐而安詳。累了,看看金魚,賞賞花,四季桂散發出陣陣幽香……如此,在平淡的生活里,擁有一份寧靜,體味生活中的禪意。
期待第二天醒來,看見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雪正下著:天上仍是搓綿扯絮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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