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沒偶遇奇人,怎麼能算游過九份?
兩個陌生人的人生得一偶遇,是緣分,八年後,能再重逢,是命運嗎?
一、
第一次遇見姜新老人,是在八年前,2009年。
那一年,他已是八十歲高齡,正好在九份辦個展;
那一年,我第一次踏上台灣的土地,第一次遊盪在九份,就那麼誤打誤撞地,參觀了他在九份山城美館舉辦的個展:驚濤拍岸.藝海逍遙。
確切地說,是被他個展製作精美的邀請卡吸引而去的。
(09年的邀請卡找不著了,借用10年的,相似風格)
並不太容易抵達的位置,需要從九份翻越金瓜石,下到濱海的一個小漁村,叫水南洞。
個展規模不大,在一間望海的三層小樓里。 簡簡單單日式原木陳設,處處透出小確幸的氣息,而姜新老人的畫作,則絕對超越這裡的氛圍,翻滾出不一樣的磅礴氣勢。
他的作品,似水墨又不是水墨,似油畫又不象油畫,遊弋於兩種技法之間,因而產生出一種不同尋常的觸感,令人著迷。
風格很跳躍。
最終,我還是停留在比較容易理解的靜物上。
如同被催眠一樣,我被它的色彩深深吸引,試著向工作人員詢價。
十萬台幣?!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同期收藏湖北美院老師的作品還只有三位數,這幅畫的價格遠遠超出我的預期。
關於價格,工作人員建議我直接與作品作者討論。就這樣,我見到在二樓陽台喝茶的姜新老人。
老人滿頭銀髮,精神矍鑠,十分健談,完全不是我想像中八旬老人的樣子。
聽到我們從大陸來,老人更是象打開話匣子。
一口純正的京片子,從抗戰時期聊到直航時代,從繪畫聊到做人,仿若鄉他遇舊識。
姜新老人祖籍河北省容城縣,九歲隨父母搬到北京,1949年定居台北,任職於天主教會學校。在繪畫方面,他並非科班出生,從未接受過這方面的專業訓練,憑著一腔熱愛、對美學天生敏銳和自由不拘的筆法在台灣繪畫圈內創出一片天。
「我繪畫,既不是為了生活問題,也不是為了面子問題,只為了一個非常單純的動機——把心裡藝術創作的衝動,透過形線或色彩表現出來。」
「我作畫,全憑自己的感性去創作,去表現。因此之故,說我的作品不合傳統繪畫的規矩也對,說它對傳統繪畫的成規是一種突破,也未嘗不可。「
從上世紀六十年代起,他的作品陸續在台灣乃至世界展出。
年輕時於畫室一角。
維也納個展。
台北個展。
退休後移居山城九份金瓜石,專心從事繪畫創作。
憶起過去的北平時光,他不無遺憾地說,在台北再也沒看見過雪了,也再沒有北平那樣高遠的秋日。
他的畫作,在維也納、在布魯塞爾、在林肯中心,很多地方展過,卻從未登陸過他的故土,成為他心中最大的遺憾。
「年紀大了,不能夠滿世界走,但可以在創作中遊走,」他望著自己的水墨作品,拍拍胸口,「故鄉在這裡,在我的創作里!」
從他行草一般的作品裡,我隱約看到大大兩個「中國」。
那是我第一次去台灣渡過最難忘的一個下午。從午後到傍晚,欣賞姜新老人的畫作,聽老人講訴他作品背後的人生。珍惜這次偶遇的分秒,以至於忘記聊天的初衷是為了收藏他的作品,分別時,覺得再談價格會侮辱了這次會面,作品的價值在那邊,且因著它作者的現身而更具光彩,不再奢求擁有,只想留下那片刻的感動。
八年前與台灣畫家姜新合影於他的作品前。
(八年前與台灣畫家姜新合影於他的作品前)
我以為,我們的第一次見面,或許也是最後一次。
二、
今年夏天,再訪九份,在陶藝大師梅玉老師的意象陶坊里,驚見姜新老人的大作。
當年姜新老人個展的邀請卡,也是出自梅玉老師這邊,她得知八年前的故事後,熱心安排我們去姜新老人位於金瓜石的居所中見面。
緣,就是如此妙不可言。
(姜新老人與小佩同學)
於是,時隔八年之後,我又得見88歲高齡仍創作不止的姜新老人。
一進門,迎面而來的手作風,全是老人親手製作的。
老人的創作工具,從畫筆到牙籤、刷子、樹枝,應有盡有,這些正統畫家看來無用之物,成為他作品中不可或缺的「秘密武器」,營造出不一樣的肌理。
席地而從,侃侃而談。
與八年前比,老人容顏漸老,可狀態仍不減當年。
更為難得的是,他依然在創作,「半夜裡想到些靈感,會馬上起身。」
不斷地突破自我,使用新材料、新技法,將中國傳統文化與西方的抽象主義巧妙融合,創作出他獨特的東方抽象藝術。
這次見面與上次最大的不同,我也帶來了自己的作品,也許是出於對我這個業餘選手的鼓勵,姜新老人評價:有大師相!個人色彩很濃的作品!
姜新老人勉勵我,一定要保持自我,業餘畫者最重要的是自我意識的表達,不要拘泥於形似,有個性有意境,才是有靈魂的作品。
對大陸的畫圈,他一直很關注,評價大陸作品偏學院派、古典派,而台灣則開始探索現代派、表現主義,兩岸的畫者應該加強交流,不被西方牽著鼻子走,開創中國自己的畫派!
談起兩岸交流,老人沉默了許久,他居住的九份,從往年的熙熙攘攘到現在的門庭冷落,這兩年兩岸的變化,老人看在眼裡,痛在心裡。
「不過現在的狀態不會太久,說到底兩岸同是中國人!」
老人用作品表達自己的心聲。
中午,特別備下餃子,遙解鄉愁。客居多年之後,老人最記掛的還是家鄉的味道。
三、
90歲的余光中走了,客居金瓜石88歲的姜新老人還守望在海峽那頭。
那些見證過歷史,熱切盼望兩岸和平的人們,正逐漸淡出我們的視線。
新一代的台灣青年面對的,正如2017年台灣的年度漢字:「茫」。
明年的兩岸,會是什麼樣子?
那些如姜新老人一般的,他們的鄉愁,有誰來解?
※90歲的余光中走了,這位88歲的台灣老畫家還守望在海峽那頭
TAG:一家兩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