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腫瘤病人最後的半年
清明節剛過幾天，我的小姨走了，51歲，淋巴腫瘤轉白血病。從確診到離世，只有半年的時間。
我從來沒想到小姨會被這種病找上。她從來也沒有大病過，但一直屬於體質比較弱的那一類。可人們不是說「小病不斷，大病不犯」么。
最早的時候她說脖子上長了幾個結節，後來去醫院處理掉了。當時我以為可能是囊腫什麼的，只是囑咐她要多注意身體。第二年她辦了病退，我還挺高興，說你總算能退下來稍微休息調理一下了。
小姨在一個事業單位上班，雖然工資不高但是卻很忙，她又天生熱心，所以各種找她幫忙的人也是多不勝數。工作之餘照顧我姥姥，總之忙得跟陀螺似的，我想可能退休之後能好點吧，至少工作上的事能少下來了。誰知道退下來之後她還是每天忙得連軸轉，先是幫我二姨監督裝房子，這邊才裝完，又幫四舅裝。退了大概半年的時間，又說起那個結節了，說是長得有點快，我聽到心裡感覺很不好，趕緊勸她去大醫院仔細檢查。她也答應下來，並打算趁此機會好好休整一下。
診斷結果是我媽打電話告訴我的：淋巴腫瘤。
我慌亂的上網查，但顯然沒有任何幫助。我那個時候大著肚子，又在外地上班，回到家之後才聽說醫生的意見是：雖然是惡性腫瘤，但是通過化療的預後性不錯，能達到70%。確定了治療方案，小姨就搬到我家住了，我家離她住院的醫院開車大概20分鐘吧，還算比較方便。我爸媽都退休了，也能幫著做飯送飯什麼的，而小姨夫則負責全程夜間陪護。
我不知道當一個人得知自己患癌症會是什麼感覺。
小姨每天還是很開朗，張羅著給姨父買衣服，又給我公公婆婆準備過年的禮物，還是閑不下來。但我媽說，她心理壓力很大，沒人的時候會偷偷哭。我心裡難過，想著該鼓勵一下她，但又覺得老提這個事情反而更顯刻意，於是每次回家找她說話總是東拉西扯，說些有的沒的。
第一個療程很快就過了。周末我開車帶她到醫院查血，醫院安排她在日間病房等，她說時間很長，把我打發走了。
第二個療程也很快就過去了。在化療的作用下，她開始變得虛弱，待在客廳的時間變少了，在床上休息的時間變長了。
第二個療程結束後，各項指標顯示都不錯，腫瘤的尺寸也縮小了很多。全家人都很高興，覺得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然而從第三個療程開始，一切開始滑向不可控制的地步。
最直觀的的就是她的身體進一步的虛弱，基本已經起不來床了。我和老公搬進新房，說帶著我媽我姥姥還有幾個姨去看看，小姨笑笑說，我還是不去了。
為了給她補充蛋白質，家裡親戚每天送來泥鰍，我爸一條條清理，做成泥鰍湯或者泥鰍粥，我爸手藝不錯，但因為化療，她吃不下東西，況且再好吃的東西也經不起天天吃，但她還是強忍著噁心吃下去。
第四個療程開始的時候快要春節了，一開始我們還天真的想，春節前爭取出院。可就在第四次開始後幾天，穿刺的結果顯示，腫瘤細胞侵入了骨髓，病情惡化為白血病。我媽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在看《滾蛋吧，腫瘤君》。
於是第四次的化療時間被拉長了好多，大家沒有告訴她病情已經惡化，而且治療的效果也並不樂觀。
我姨父四處找關係，一開始聯繫了一個專家中醫，據說對腫瘤比較有把握的，但在得知小姨發展為白血病後，那個醫生也打了退堂鼓，又給姨父推薦了外地省會的另一個老中醫。住院部的主治醫及上級的醫生對中醫並不看好，然而西醫除了化療也並沒有更好的方案，大家都覺得小姨目前的身體狀況已經經不起繼續化療了。
出院後，姨父立即帶小姨去那個老中醫處看病，開了許多的葯回來。
從外地回來後的第一天，吃了老中醫的葯，小姨精神煥發，信心百倍的說：我也不管什麼腫瘤了，反正長期抗戰唄。我看她的狀態很好，也不禁寄希望於這位神醫，希望能出現奇蹟。
可事與願違，第二天，小姨就開始發燒，然後就陷入了發燒-退燒-傷胃口的循環中，情況也是每況愈下。我每天給我媽打電話，昨天是情況不好，今天是比昨天好點，明天是又有點燒。
就在持續的惡化中，姨父又第二次帶她去看老中醫，這次她幾乎全程都處於半昏迷狀態，清醒的時候還吐了幾回。
我在外地上班，那一段時間精神很緊張，很害怕晚上接到我媽的電話。因為我媽一打電話，必然是壞消息。
有一天晚上我的手機響了，我騰的彈起來，一看是我媽打過來的，心裡就像打起了鼓，我媽說：小姨開始出血，現在已經送醫院了，看我有沒有朋友同事什麼的是O型血能去獻血的。
我眼淚頓時就出來了，給好幾個朋友打了電話，聯繫到幾個人去醫院，第二天請了一周的假，想回去陪一下。我媽說你這會兒請假不太好吧，說不定還沒到時候呢。可我覺得也許時間不會多了，能多看看她也是好的。
到醫院看到她，她虛弱的躺在病床上，帶著氧氣面罩，說一句話都要喘好幾次，原本秀麗的臉龐變得蠟黃浮腫，整個人都變了形，病床就像一個巨大的泥潭隨時都要吞噬她。她摸著我的大肚子，笑著說：好大呀。我幾乎控制不住，待了幾分鐘就出來了，一個人坐在樓梯間的椅子上嚎啕大哭。那是我第一次離死亡那麼近。
後面的幾天，惡化的速度越來越快，先是內臟開始逐步衰竭，然後慢慢的呼吸也開始衰竭，死神近在眼前。
家裡開始在商量她生身後事了。姨父把姥姥接了過來，意思準備把小姨葬在姨父老家那邊。我姥姥沒有表示反對。並且全家人一致的意見都是要土葬。土葬的話需要提前出院，他們覺得這個時候如果給小姨說出院，無疑是告訴她回家等死。最後思來想去，決定告訴她，出院回姥姥家住，繼續中醫治療。
我記得那天在下雨，下午在家裡商量完我就回去了，夜裡大約1點的時候我媽打電話讓我過去把他們都接到醫院去，醫生說可能就是今天了。大家都很平靜，我到醫院一直在車庫等，沒有見到她，他們說人不要太多。等救護車來把她接走後，我載上幾個親戚，也一起往姥姥家趕。
一開始他們把她放在卧室的床上，她短暫的清醒了一下，說床上感覺躺得不太舒服，姨父又火速到就近的醫院借了一張病床，但病床搬不進房間，只好就這麼放在客廳，於是她就這麼躺在客廳，接著氧氣罩，很快又陷入了昏迷。
陸陸續續的來了很多人，除了家裡的親戚，還有我小姨的同事和朋友，這許許多多的人圍著已經昏迷的小姨，等待著最後的時刻。
因為呼吸持續的衰竭，她即便帶著氧氣面罩呼吸都已經很困難，在昏迷中仍然不斷的大口喘氣。到後來能聽到她很痛苦的聲音，卻始終沒有再次醒轉。他們都認為小姨意識清醒，能聽到大家說話，姨父趴在病床邊，給小姨承諾會把表弟照顧得很好，會把姥姥照顧得很好，但小姨還是一直大聲痛苦的喘氣，似乎總有一口氣吊著。我媽過去，把病情惡化的事情告訴了她，中途幾次痛哭無法控制。最後，我不知道是小姨終於認命了，還是呼吸衰竭到無法供給她最後的氧氣，我們聽不到她喘氣了。上門的120確認了死亡。
等候已久的喪葬迅速來給小姨穿上了壽衣，很快她就被裹成一個黑色的長條抬了出去。我最愛的小姨，最後就以這樣的形式離開了這個世界。
因為我懷著寶寶，所以連小姨的葬禮也沒能去，今年是她兩的周年了，我在寫這些字的時候仍然是淚流滿面，唯希望在天國的小姨能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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