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枝書話 恐嚇與利誘
家在農村，附近多有寺廟，近者信步可達，稍遠者驅車十數分鐘半小時可到，因之時常過去走走。我不信佛，所以不是去拜佛；這些寺廟都甚熟悉，所以也不是去觀光覽勝。去了都不過為著消遣時間。但有一件事卻是我有興趣的，就是這些寺廟每放置有經書和勸善書，任遊客請取，於是見著不同的種類，便取一冊帶回翻翻，常見的是《太上感應篇》、《壽康寶鑒》、《了凡四訓》，甚至也還有《弟子規》。當中於我最覺得有興味的是一種《玉曆寶鈔》，每一寺廟的勸善書中似乎都少不了此種，各類翻印版本繁多。對此書的別有興趣，大抵是因為對怪力亂神的好奇，且不說枉死城、血污池、望鄉台、轉劫所、鬼判殿、醧忘台等地獄裡的種種情形，頗教人驚奇，十殿閻王、活無常、死有分、猙獰鬼、赤發鬼、孟婆神這些另一世界的神異，也讓人有縹緲的想像。
但好奇只是好奇，看過了也就消去了此種心理，同時卻生出另外的想法來，對寺廟之流通此類勸善書，不免懷疑。一是此種勸善書，其效果想來是不能如意的，因為有誰願意略翻翻？即使真翻了一回，其不合時宜的內容只能教人一笑置之。二是勸善書的內容和思想，實在和一般宗教的根本精神相違悖。譬如釋教，雖亦講因果報應，但講的是三世因果，並不特彆強調即做即報，且報應屬自作自受，而幾乎每一種勸善書的靈驗錄里，則多的是現世報，並每載有惡報報及無辜的酷烈的靈驗事迹。《玉曆寶鈔》所開列的那些苛酷的罪因名目，如誦經脫漏字詞，為妻者言行不柔順，討厭風咒罵雷，喜晴惡雨等等，此類雞毛蒜皮皆須下地獄嚴懲，亦與一般宗教的講求寬容大異其趣。因之此類勸善書，實在與宗教別無關係，它只不過扯了一件宗教的外衣，販賣的卻是另外的精神。然而也正因它與宗教別無關係，換回來看，反卻很好地從某種角度展現了中國民間的思想和精神。此種的勸善書其實可視為中國民間思想精神的集成者。
儒釋道三教對中國人的思想影響至巨自無需贅言，但我想，能夠反映中國人的精神世界的，既非釋教，也非道教，甚至也不是儒教。儘管儒教之於中國人的精神擁有獨一無二的作用，但中國民間另有一種不易理論明白的思想，它以它的實用經驗為基礎，吸收雜糅了儒釋道三教的某些意涵，然後構成自己的思想版圖。而能反映此種精神此種思想者，正是包括《玉曆寶鈔》、《太上感應篇》之類的勸善書，以及包括《增廣賢文》、《菜根譚》之類的修身處世書。這是一種世俗的、勢力的、自我的，並又實用的、進取的互相混雜的一種迷亂的精神思想。此種精神思想，其整體，是渾濁勝於清澈。
作為勸善書，其目的自然在教化人從善。但若《玉曆寶鈔》之撰著，終不免令人生疑。《玉曆寶鈔》一書之主體，當屬《玉曆的內容》一章，其副題曰「十殿閻王刑罰因由詳情的介紹」。此章細縷刻繪地獄之構成，以及詳析何種罪因領受何種刑罰。那繁複的罪因名目，就已很明白地顯示著中國民間的社會倫理觀和道德觀。尤可注意者，是對地獄情狀窮盡能事之描述，只那地獄之名稱，就極見陰慘，如第二殿楚江王主掌之「活大地獄」，下設十六小地獄，有名曰「膿血小地獄」、「多銅斧小地獄」，三殿宋帝王主掌之「黑繩火地獄」，其下小地獄，有名曰「鉗擠心肝小地獄」、「蛆蛀小地獄」、「割心小地獄」，四殿五官王主掌之十六小地獄，有名曰「斷筋剔骨小地獄」、「戮眼小地獄」，六殿卞城王主掌之「大叫喚大地獄」，其下十六小地獄，有名曰「棘網蝗鑽小地獄」、「糞污小地獄」，後面每殿都設種種慘不忍睹之地獄。地獄設置之酷刑，則剝皮、開膛、抽筋、掏心、鋸腿、腰斬、煮頭，凡憑想像力可想像者，無所不具。
建構一個如此殘酷備至的世界，以用之教化世人，其所隱藏的思想根由，歸結就是「恐嚇」兩字。以恐嚇為手段來教化與教育他人，一向為有力者所偏好。權力者那一套應接不暇操練嫻熟的手段且不用說，即使平日里普通的長者教育幼者，亦都喜於採用此法。這正是中國社會精神里一種頑固的思想痼習。恐嚇最有效率之工具無疑非屬權力不可，一般無權力者，則求他方工具，如以神道設教，亦為其次之一種，《玉曆寶鈔》之設置地獄和神怪，即為具體而微的表現。
然純以恐嚇為之，效果每不如人意，且受震懾之對象大多為弱小無力者。所以恐嚇只可居於輔助之作用，核心的手段是「利誘」。恐嚇與利誘，兩者須相輔相成，效果方可臻至最佳。《玉曆寶鈔》中有一則《迴向偈》，其中一句道「瞬即甫植，瞬即蕃實」，就是這種利誘思想的表示。各種勸善書一般都載有靈驗錄，並在翻印過程中不斷增益。手邊此冊《玉曆寶鈔》，書首有助印序言六篇，每一篇都述及靈驗經歷，這當然不過是一種套路。首篇序言敘述之事迹，言抗戰中序者送內人回上海的前一天，夢一黑袍人告其《玉曆寶鈔》是好書，印送此書將有助益。序者諾然，吩咐內人回上海後辦理。搭乘的一批帆船出海後，結果惟序者內人所乘一艘平安，其餘盡遭颱風。序者遂慨嘆「善念才動，便獲神佛的庇佑」。此種所謂靈驗事迹雖然該屬不可信，但其理路卻是非常清晰的，就是利誘，信奉了，便有某種好處之回報。除卻各篇序言所記靈驗之外，正文中亦有《奉行、印贈玉曆的善報》、《不信玉曆的惡報》兩個專章敘述各種靈驗，當然也不外是胡蘿蔔加大棒的思路，即「恐嚇與利誘」，信奉便有某種好報，不信奉即會遭遇懲譴。
這種以恐嚇與利誘為行動指針的方式，雖然其表面，是在勸人為善，是教化人回心轉意，但其內里，實是一種馴服的思想，而決非教化和教育。只有馴服，才喜采以如此之方式。而總欲馴服他人，亦是中國人思想中的不易消解的根蒂。將馴服他人，當作教育和教化的成功，亦總是貫穿於我們的日常生活。
（《玉曆寶鈔》，河北省虛雲印經功德藏二〇〇四年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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