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兒子的第一封信

親愛的兒子：

這是爸爸給你寫的第一封信。

這一刻，爸爸已經坐著地球繞了太陽36圈，而你也坐著地球繞了快3圈。爸爸最初對於自己的記憶，依稀就是在這個年齡：我到府南河邊去看人撒網網魚，結果踩空落了河，被撒網的人用漁網撈了起來。後來問媽媽（就是你奶奶）：「那時我多大？」，媽媽答我：「兩歲半」。

今天之前關於你的的記憶，全在爸爸媽媽這裡，而今天之後，直到你老去也許就有了屬於你自己的記憶。此為罔猜，據說有孩子1歲就會有最初的記憶，而有的孩子到了5歲都還沒有，所以有些記憶我們替你先存著，有一天你找我們要，我們可以替你翻翻老底，一些在照片里，一些在我們的腦子裡。而關於世界和突然想對你說的話，在這封信里。

你出生時並沒有天降祥瑞，也沒有驚天動地的哭聲，當護士把你交到爸爸手中時，我只有一個感嘆：「怎麼這麼小啊？」，那兒那兒都小。我不確定你是不是和別家孩子長得不同，我唯一能確定的是你雖小，但是比爸爸出生時大，因為你出生時比爸爸當年還重一斤。我能好好的長大成人，你也一定能。

你媽媽那時是最辛苦且最痛的。據說生孩子是疼痛9級，大概和斷胳膊、斷腿差不多疼。你從你媽媽肚子里鑽出來那道傷疤是你們第一次分離的佐證，當然，以後還有第二次，第三次……

轉眼，你已經快3歲，期間，你完成了人生中很多個第一次：第一次爬，第一次站立，第一次走，第一次哭，第一次笑，第一次叫媽媽，第一次摔跤，過第一次年……太多太多。也許這是你一生中完成第一次最多的時間段，但是你渾然不覺。這只是開始，以後會有許多無比艱難、無比欣喜、無比痛苦的第一次等待著你，而這些、那些的第一次是構成你成之為人的重要歷程。如果你第一次有了記憶，說明了你開始正真構築「我」，這個「我」是獨一無二的你，就如這世界沒有一片葉是相同的，也沒有另一個人和你相同。

但是你成為這樣的你，其實選擇並不多。你無法選擇你的媽媽，一個目前朝不九，晚不五的上班族，時有些小抱怨，時有些小執念，時有些小幸福的平凡女人；你無法選擇你的爸爸，那是一個一直在原地打轉的傢伙，剛把虧損的披薩店關了張，也在開始審視自己，開始在做一些改變：比如戒煙、看書；你也不能選擇你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我們都平凡如塵土，但又努力活著。也許有一天你會明白，你的身體里裝著的是我們和一些其他你還沒有遇到的陌生人，這些人構成了你的底色，「他們」都不一樣，你們不可能達成一致，但「君子和而不同」你們可以融為一體。

你也無法選擇你出生的年代。這個時代無比繁榮，不是任何一個歷史盛世可以比擬，同時也無比矛盾和激烈。這個時代中國在世界崛起，而歐美因經濟萎靡，漸漸走向保護主義，孤立主義；你出生這幾年，房價正翻著翻兒的往上漲，有人興嘆，有人扼腕，我總覺得他們的心情和上世紀80年代末的日本人，90年代初的香港人應該很像；這個時代人們的選擇很多，但也不約而同的換上了選擇焦慮，焦慮是該買套學區房，還是帶孩子週遊世界；這個時代，我們總是後悔，後悔沒有在房價起飛之前多屯點房，後悔沒在在股市啟動時買入，沒在到頂時賣出，沒加槓桿，沒買比特幣。這個時代我們溝通的成本因互聯網變得無比低廉，而相互理解的成本卻越來越高昂；這個時代我們包容不同，而又相互隔離。這個時代和以往任何時代都不盡相同，但似乎又萬變不離其宗。

你也無法選擇你出生的城市，一個時常陰霾、小雨；一個既有現代生活的快，又有恬靜、散漫古風的城市。這是你爸爸，媽媽深深眷戀又習以為常的城市，我們常走街串巷去找一碗傳說中的面，也常緬懷：再找不到小時候吃的那一口油茶和小籠包。

你也不能選擇分離，在你從媽媽肚子里鑽出來是第一次，未來你成人長大是第二次，在我們終了時會有第三次，當然期間還有無數「再見」和「再不見」。

你還無法選擇時間的流逝，我們任何人都不能讓他停止。

你要理解，你生命中大概百分之八九十的部分是無法選擇的，這些構成你的底層代碼。但幸運的是你仍然有很多可自由選擇的空間：你可以選擇是雲淡風輕的走完一生或是轟轟烈烈；你可以選擇正心誠意，擇一事而終一生或是探索自己和世界的無限可能；你可以選擇你愛的人或是愛你的人；你可以選擇去找尋精神愉悅或是感官愉悅；你可以選擇信仰或是自己定義你存在的意義。但其中大部分的選擇和一樣選擇有關係，就是選擇怎麼使用你的時間。你把時間花在這兒勢必就無法花在那兒上，這就是選擇的成本，是最大的兩難。

爸爸也無法告訴如何去選，因為爸爸在這上面也犯了太多的錯，或許也不是錯，只是當初那樣去選就構成了現在的這個傢伙，而後面怎麼選是前面的因造成後面的果。如果你真要問，那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是，將可能的後果攤開來給你看，最終還是由你來選。

如果還不能選擇，不妨停一停，沒人能知道全部答案和結果，個人的知識和經驗總是有限，不妨你自己選擇花時間去找：從歷史裡，從哲學裡，從經濟學裡，從心理學裡……，從前人的知識里，別人的經驗里，自己的思考里。現在爸爸就在這樣做，把自己的邊界拓一拓，「進一步有進一步的歡喜」。

讓爸爸來告訴你目前為止最得意的選擇——就是你，是你把爸爸媽媽的一段時間賦予了不同的意義，其實我們是在相互塑造，以後也應該相互感激。

爸爸媽媽給你取名為立森，先是覺得好聽，後來腦補出了很多意義：如「木秀於林」，現在想來又有後半句「風必摧之」，但又有何妨。我們總是在為做過的事和將要做的事賦予意義，人最大的能力就是把意義顛來倒去，所以當未來的你被別人貼上各種標籤，或者你想對別人，對世界貼上標籤時，不妨先別貼或把它們撕下來，去看一下另一面的那個人，另一面的那個世界。這種看世界的方式也存在你的選擇里。

好吧，今天聊到這兒，未來的你見信好！

父親

2018年2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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