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病重的父親,留了下來」
2017年8月8日,普格縣蕎窩鎮耿底村突發泥石流,幾乎淹沒了一個村莊;文中的故事正是以此為背景,講述一段歸程,一段天災。
爾哈的這篇文章字字如針,讀到最後,令人潸然淚下。活著,多難!
我們一起耐心讀完這段故事。
「父親病倒了……」
夜幕中,甘肅柳園站,幾個字,閃閃發光,尤其顯眼。
他緊緊攢著兩張皺巴巴的火車票。在售票大廳,走來走去。門外,站著一個瘦弱的婦女,是他的老婆。
兩口子看上去,憔悴了許多。
「父親病倒了……哥,他這次估計是真不行了,你返回來,見他最後一面……耿底下大雨……。」一小時前,他接到了弟弟的電話,從耿底打來的。腦海里,不停的閃過,「父親病倒了……」。字字,如針。
七月初,身體一向硬朗的父親,就病了……兩口子原打算,等父親的病,痊癒,或者等……辦理完父親的後事,再出來務工。只是,七月初到八月,父親的病,有所好轉。「兩個活生生的勞動力,在家撂著,實屬浪費。你們去打工吧,我死不了……。」父親說。
現在,他們沒到烏魯木齊——父親的病情又加重了。
父親老了,看著忍受病痛,不如……心疼。也許,離開對他來說本身就是一種解脫。他想。
人總是要死的,他十分清楚。只是,他整日奔波,為了給自己的孩子的奔好的前程,當然,還有為了把自家那舊房子翻新。他到處打工,倒有些冷落了父親。他有時候也會想,人老了是會孤獨的,尤其,當自己的孩子沒有在身邊的時候,已為人父的他,對此深有感觸。
「你們都去打工吧,家裡留下我和友呷惹就可以了。」這是父親對他說的最後一句。
父親,雖已年邁,但,他還是驕傲的。
在耿底,之前,他和弟弟一家,就因為留不留下來照顧父親,鬧僵過。老人要撫養,孩子要讀書,都耗錢。因此,他和弟弟的矛盾,村裡的人都知道。
尤其,聽村裡的人說,老頭子在弟弟家,住的不好,吃的也不好。
諾蘇有傳統,父親理應由弟弟家照顧,但,父親,畢竟是大家的父親。
八月,新疆的棉花將陸續進入採摘期。這邊缺人工,所以,他們兩口子提前準備去北疆。南疆的棉花,採摘時間稍晚,一般在九月左右。
在此之前,他帶著老婆,東奔西走,山東的磚窯、江蘇的玩具廠,都留下過他們辛勤的汗水。
「新疆最好,這邊靠體力能掙到錢,庄稼人,在地里,心裡才踏實。」
今年,他家被評上了貧困戶,原本打算用辛苦攢下的積蓄,加上政府的補助,在耿底,修一個新房子。
但,發生了一點事,一切都成了泡影——
小舅子因借錢賭博,被「放水公司」綁架了。說是連本帶息八萬。「五月底,拿不出錢來,就等著收屍。」那邊像「放水」一樣發了狠話。
這樣的事,不是沒有發生過。
老婆哭成了淚人。孩子他舅的事,怎能不管?
小舅子一家,在川興,租了一間房,四個人擠在一起。外面是焊電的,實在嘈雜。他平日里跑工地。老婆,昭覺人,會點做小生意,比如賣蘑菇。但,這買賣受季節性限制,所以,她多數時間跟著他跑工地。
沒事的時候,他就喜歡去川興老人俱樂部,消遣消遣。賭點小錢,後來,玩大了。
小舅子老婆家來了,說要離婚,非離不可,沒有商量,「一而再,再而三,孰不可忍」。
可——他還在別人的手裡啊。
「一日夫妻百日恩,再說孩子都這麼大了,再給他一次機會吧。」周圍的人勸到。
老婆的心,是豆腐做的。
為了挽救小舅子,以及他將要破碎的家庭。
兩口子,咬咬牙,拿出了三萬。也是家裡全部的積蓄。
小舅子回來了,當晚,宰了一隻小豬,
「再賭,我他媽不是人——再賭……斷子絕孫」。他說,他要戒賭。
沒有人攔他。
所以,他們家的新房子夢,擱置了。贖回小舅子,挽救了一個險些破碎的家庭,值了。談到親戚,不就是能有一日,彼此救濟嗎。
房子,等孩子都畢業了,再說。他們想。
還好,兩個孩子特別爭氣,只要孩子爭氣,未來就有盼頭。兩口子苦點累點,不算什麼。他這樣想。
可是,現在,「父親病了……」
凌晨兩點,甘肅柳園站,空曠而顯冷清。
「先生,你要買什麼票」?女售票員說。
「你幫我看下返回成都的票。」他操著一口不太流利的普通話。
他站在售票窗口,然後,遞給售票員,被自己捏的皺巴巴的火車票以及身份證。
「你這是買返程票?」
售票員,有些疑惑。「你們急著回去嗎?怎麼中途返程了。」
「家裡發生了一點事。」他回答的有些漫不經心。
火車站,人不多。
「凌晨五點左右,有一趟去成都的火車,一張二百四十八元,硬座,八月七日上午四點半到成都」。售票員說。
「好的,我要兩張,就買這一趟。」他十分堅定的說。
他坐在火車室,從包里摸出煙盒——沒有煙了。他靠在椅子上,微睡。凌晨五點,在火車鳴笛聲中,他推了推旁邊的老婆。
兩人匆匆上了火車。
「昨晚,我在老家,砍了很多柴,然後,背著柴回家,遇到了很多離世的人?」靠在窗邊的老婆說。「老爺子,這次估計挺不過去了。」她繼續說到。
他沉默不語。
他的夢是空白的。
父子連骨。按諾蘇的說法,總該有點徵兆。他也在想。
只是,昨晚他幾乎沒有合眼。
他從包里掏出手機。
「咚——咚——咚」,電話沒有打通。
「估計耿底下雨了吧,下雨天,那邊的信號總不穩定」。她說。
弟弟在電話里已明確,「耿底下大雨了」。這讓他擔心起來——從西昌去耿底的路,會不會被泥石流沖刷,會不會堵車,這樣。會不會趕不上見父親最後一面。
弟弟?這時他想起弟弟。
血濃於水,好久沒有一起談談心了。弟弟,不再是那個小不點了,不再是穿著救濟衣,光著屁股,流著鼻涕的他了。現在,他成家了,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只是,沒有讀過書的他……肩上扛著幾口人的生計。
他沒有繼續想下去。
「我們能在八號早上到耿底。」他用手指算了算。
「後天,四點半到成都,再坐個黑車,八號可以到家,如果西昌到蕎窩這段不堵車的話。」他說。
然後,他們又陷入沉默。
八月,天亮的比較早。火車緩緩的行駛著,這種緩慢,讓他的心緒不寧。
窗上,透出斑斑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的眼透紅。這時,他想到了煙。
火車上幾乎是空的。
過道上,一個推著雜貨的工作人員走過來。
「有煙嗎?」他問到。
他已經一整晚沒有吸煙了,這讓他看起來,十分憔悴。
他從搭在後背的西服里,摸出打火機。
起身,走向旅客洗漱室,靠在門上,點了一支煙,猛猛地吸了幾口,煙已經燃了半截。
他的思緒很亂——又點了一支。
回到座位上。
「電話還是打不通。」他有些垂頭喪氣。蓬鬆的頭髮,透紅的眼睛。不過,抽了煙,洗了把臉,精神好多了。他邊說邊擦著臉上的水。
「現在的牛,很貴。不如去巧家買三頭肉牛,再加幾隻豬……」他有意停頓了一下。「萬一……父親真不行了。」
「可是——孩子他舅那裡……」她說。
「小舅子,那裡的錢……我在威老闆那裡借了兩萬」。他看著老婆說。
火車很慢,慢的人心慌。
「哥哥,我去桉木鳩找一個畢摩,這邊雨很大……」這時,弟弟打來了一個電話。
耿底,下大雨。他的心也在下雨。錢,父親的病,當然,還有之前與弟弟的那次爭吵。
「不出去打工,對不起孩子們。出去打工,對不起老人們」。人到中年,他對這句感悟頗深,生活充滿了太多無奈。
幾經周折,他們兩口子到了耿底。
泥石流,幾乎淹沒了整個村莊。雨還在不停的下,救援隊在拚命搜救。
「這邊找到一個人」。所有救援隊的人圍過去。救援隊找到了他的屍體,從他的衣服里,翻出的,除了幾張身份證外,就是七八張火車票了,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天災無情吶,這家人,全都被泥石流捲走了……」
有人補充到。
「不,他那病重的父親,留了下來……」
僅以此文緬懷那些被泥石流奪去生命的耿底人。願活著的人堅強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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