齙牙的小蘇姑娘與月牙彎的我

01

大學時候，小蘇姑娘睡我旁邊的床，是頭對頭的交情。

她是個眼睛很美的姑娘，眼睫毛也很長。有時候我睡醒了仰起頭，就能在倒立的視野中看到她蒲扇似的睫毛和直挺挺的鼻樑。但是，她頜面不好，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牙齦，是骨性凸嘴。

我的頜面也不好，是骨性地包天。

因為不甚美好的頜面，我們倆都有些內斂。在公共場合不管是有多逗樂的笑話，我們也只是輕輕抿起嘴，看起來很淑女的樣子——她要掩住牙齦，而我要兜住月牙彎的下巴。建立在缺陷上的友誼必然是發展迅速的，至少要比體重穩固。

我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沒有異性，沒有愛情，只有躲在被窩裡談天說地、放肆大笑的大學四年。

優秀和普通的異性對我們視而不見，惡劣的異性在背地裡喊我們「凹凸二將」。

「凹凸二將！」有個男生沖著正要回宿舍的我倆喊。

他的聲音很大，陽光很刺眼，視覺和聽覺上的雙重刺激讓我有些眩暈。

我強忍住在眼眶裡里打轉的淚水想微笑以對，卻發現小蘇姑娘已經衝上去一腳踹翻了男生的自行車。

小蘇姑娘一腳踹來了一段愛情。

原來我們不一樣。

至少，她比我更有勇氣。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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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大四的時候，她果斷地分了手。我很驚訝，畢竟在我的印象里，像我們這樣普通渺小又凹凸不平的姑娘，有人願要，已是實屬不易，哪裡有挑挑揀揀的餘地？

走在路上，我琢磨措辭，心想著如何安慰她。

她卻從岔路突然跳出來：「我要正頜，一起嗎？」

正頜，不是沒有討論過。這個名詞意味著時間、金錢、疼痛和風險。

我搖搖頭。

大四下學期，我看到了戴上牙套的小蘇姑娘。

我才是更應該正頜的那個人，因為咬合不好，除了月牙彎的面貌，我還會時不時的脫臼。不能嗑瓜子，不能大笑，甚至不能仰著頭打哈欠。

「拔牙不疼的，要不要一起？」畢業前，小蘇姑娘問我。

我搖搖頭。

貸款，走風漏氣的牙齒，閃閃反光又醜陋的牙套，放棄已經有的offer去正畸醫生所在的城市重新找工作……她的確比我更有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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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畢業，我把小蘇姑娘的朋友圈屏蔽了。

我害怕有一天會看到她突然變美的樣子，我害怕自己從羨慕到嫉妒，我害怕會後悔。

聯繫越來越少，慢慢的只剩下節假日群發的祝福語，最後，連祝福語都沒有了。她的面容逐漸在我的腦海中變得模糊，隨著她的頭像沉到了微信列表的底端。

我考了家鄉的公務員，那是個很偏遠的小鎮，沒什麼競爭力。工資不高，工作卻十分清閑，在我把消消樂打到五百多關的時候，我相親相到了一個男人，他骨性凸，笑的時候會露出大片的牙齦，我卻覺得莫名的安心。在我把消消樂打到一千多關的時候，新年到了，她的簡訊也來了。

不是群發的祝福，她寫到：方便接電話嗎？

電話接通，我聽到了她崩潰的哭聲。

那是我第一次聽她哭。

這一年半，為了不荒廢等手術的時間，她先後經歷了公務員考試、研究生考試、以及各種面試，無一例外都失敗，本想著失敗後就可以等到手術，卻沒想到牙齒像是和她作對一樣，小小的縫怎麼也收不完。不斷的失敗，不斷的失望，並沒有打倒她。直到新年這一天，許久不見的姥姥挨個給小輩們發紅包說祝福，輪到她時卻說：賠錢貨，要你作甚？

大學時期，她幾乎得到了所有的獎狀和榮譽，她是我們班的學霸。期末考試的重點也幾乎全是她整理的，沒有她，每學期班上至少要多掛十個人。

畢業前，她拿了校招里最好的offer。

曾經的榮譽，咫尺的好工作，為了正頜，她都放棄了。

我聽她慢慢停止了哭泣，她說，我把正頜手術的事告訴我一個中學的閨蜜，結果沒幾天好幾個中學的朋友問我是不是在整容。還有人告訴我，閨蜜喊我整容婊。

她說，我真不知道這樣的選擇對不對。

掛了電話。

內心深處竟然有一絲雀躍。

我一邊鄙視著自己的卑劣，又一邊偷偷的慶幸著。

「在想什麼呢這麼高興？一會兒見我爸媽你可別走神。」

這樣的愉悅，讓我看身邊這個並不怎麼合心的男人時，也舒服了些。

不過是些匹夫之勇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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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重新點開了她的朋友圈。

她手術成功了，我又屏蔽了她的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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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同學婚禮上，我們又見面了。

她沒有化妝，她比新娘更美，看起來比同齡人小很多歲。我聽到她與人大聲的說笑，整齊潔白的牙齒在燈光下散發柔和的光芒。我站在角落裡靜靜地聽了一會兒，聽到她令人羨慕的工作和令人眼紅的工資，我忍不住地偷偷算：如果我拿到這樣的薪水，女兒就可以喝海淘的奶粉，老公再說生二胎的事也不用總擔心生計問題……

她看到我，沖我大笑著招手。

我抿著嘴微笑。

小蘇姑娘有了很多追求者，現在的男朋友比當初我們都愛的彭于晏還帥。

「這是我男朋友。」

「我是她未來的老公。」小蘇姑娘嬌嗔地打了他一下，他乖乖的求饒。

我突然很想問他男朋友，知不知道她正頜過。

婚禮後，我們單獨去吃飯。

她點了一瓶紅酒，女兒還沒斷奶，我只要了一杯白開水。

我們聊了很多，大學、畢業、工作等等，我給她看了女兒的照片，她說很可愛，她很羨慕我。可是我覺得，她一點都不羨慕我。

一瓶酒下肚，她說，「其實並沒有變美多少，工作、工資、氣質、穿著打扮……都不是臉帶來的。」她咧嘴一笑，「是等待手術磨來的沉穩，是敢笑敢言的自信。」

我有點恍惚。

她現在不只有勇氣了。

小蘇姑娘喝得有點多，我扶著她上了出租，並排坐下。我看著她長長的睫毛、挺直的鼻樑以及完美的頜面，突然不受控制地脫口道，「我嫉妒你。」

心下一驚，我再看她，似乎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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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從那天以後，我和小蘇姑娘再也沒有聯繫。

女兒上了幼兒園。

我站在幼兒園門口，想起小蘇姑娘，我以為她的面容會模糊，可現在回憶起來，似乎無比清晰。

下課鈴響起，女兒背著小書包大笑著向我跑來，稚嫩的唇瓣下露出粉紅的牙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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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魚樂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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