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信告訴我，明天和昨天有何不同
也許是不想拘泥於格式，可能是因為懶，又或者只是忘了寫抬頭。那麼，親愛的我，你好？
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樣，我很少提筆寫信，甚至漸漸不怎麼寫字。加上不善於保管東西的毛病，往往寫完就揉作一團扔到垃圾簍里。得了，你一定很想拍拍我的肩膀，然後一臉嫌棄地說：「只是因為字丑！」我承認。有時候，你不十分了解我，但多數時候，你和我相當默契。
——所以，我正在電腦上給你碼這堆字；想到哪就說到哪，沒話就別刻意找話，戛然而止比廢話連篇舒服。
手機相冊里有張圖片存了許久，你一直捨不得分享到朋友圈。起初我納悶，一向口無遮攔百無禁忌的你，這次卻在顧慮什麼。見上面寫著：「一個不欣賞自己的人，是難以快樂的」，我想，你大概是不確知自己快樂與否吧。一邊嚷嚷著「快哉」，又一邊碎碎念「悲乎」。可以言說的快樂，大抵正如梁靜茹所唱「來得快/去得也快」，到頭卻空白；能夠形容的悲傷，哭一場差不多也就沒事。
你也留意到了，對嗎？
我欣賞你，在於你的偶爾的閃光，或用你的話來說，那是「詞窮的閥，或者才思的閘」；我同時厭惡你，且比前者多得多，「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又如黃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
我曾經想過，對你的要求會不會太高。你我都明了，可以更好。那為什麼不呢！收起楚楚可憐的模樣，別再跟從虛榮卻軟弱的心，勇敢一點……
勇敢地躲起來吧。
你揚性惡論而棄性善論，卻始終相信好人比壞人多，並且深知這個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但是，那天你要賣願望，有人說希望沒有壞人；儘管你無法想像在沒有壞人的世界裡人們該怎麼區分出好人，你還是決定試著去創造那樣一個世界——
幸運的是，你擁有一顆星球。
不幸的是，我不算一個好人。
大可不必。
是的，我留意到了。如果有好久不見的友人跟你說「你真是一點兒都沒變」，請替我感到悲哀。這真是最殘忍的一句話，輕描淡寫就否定了分別的時光里付出的所有努力。我知道這很幼稚；我會這麼想正是因為我幼稚，而且我幼稚地知道這很幼稚。
文字遊戲。
你確實躲起來了，但還不夠勇敢，因為還常感到空虛，想說話又想沉默。問我，我就說別問我；若你執意，我就故意出個餿主意。
如果可以，就不使用社交工具了好嗎？
只是快要忘記怎樣說話……我是指，在現實生活里；說話於你從不輕鬆，並且愈來愈難。嘴巴跟不上大腦的轉速，腦筋聽不清耳朵的餘音，於是喜歡念唐詩：「鵝……鵝……鵝……」遲疑著，扭捏著，像那座許多年前沉默著的康橋。終於，怕冷落了對方，你抬起頭，四顧無人。
於是愈發記起那個寫下「如果真的有如果，那麼會有別的如果」的想要成為啞巴的詩人。
算了吧，好可怕。
社交網路里的樣子永遠只能算是一個側面。可能因為彼此看不見而敞開心扉說真話，也可能因為彼此看不見而肆無忌憚地表演；不能把那個你當作我，也不能把這個我當作你，因為人並不是規則的柱體，每一面都不同。你容易把看不見的想得太美好，於是得見時竟因覺得受了騙而憤憤不平；也常常因為得見了不好的，就理所當然地把尚未見的一併想差。
不可否認，離人越遠，就離人間越近。
好了，「請你剋制你的深刻」。此情此景，我想高歌一曲：
當經歷過的都沉澱
被忽略的才浮現
雲和雨水的纏綿
淋濕我望你的視線
當期許著的都如願
被凍結的再流轉
魚和大海的繾綣
慫恿她送他的成全
黑夜嘲諷白天
刺中膚淺的痛點
點動成線線連成面
面對面卻視若不見
蜜語變作冷言
盟誓幻化輕煙
亂花迷眼
鴛鴦相看生厭
你一定想說：「夠了，別再安可。」真是可愛。你知道我還有許多寫得不錯的截句的，但都變作天使墮落於仙塵了。
最後，給你講個故事吧。
前些天，我在某直播平台評論區閑逛，根據暗示加了某人的微信（你懂我需要什麼的）。
她跟我打招呼了：「嘿，在幹嘛呢？」
我心想，真有趣，以往遇見的都是上來直接給一張明碼標價的業務表，還要特彆強調概不閑聊。難不成今兒走運，碰著個有情調的？我於是告訴她，我在看劇。這樣說是為了勾引她的好奇心。果然，她很快便接著問下去。
「什麼劇這麼好看？」
我告誡自己不要性急，只是實話實說，而沒有暴露不軌之心。
過了好一會兒，她沉不住氣了，又問我在幹嘛。我故作無辜：「剛才不是說了？在看《童話鎮》。」
她回了一個「哦」，我怕她氣餒了，便自覺高明地主動出擊，反問她在做什麼。
「無聊唄！」
「聊唄！」
很好，就是這樣，我感到自己掌握住了整個局勢。
「春風吹楊柳」。
我表示不明白她什麼意思。
她又發了個「饅頭」過來。似懂非懂。但我突然，幾乎是敏銳地察覺到時機已經成熟，立即給她發了一張應有盡有的動態圖，明白人看了絕不會糊塗。我禁不住開始激動，做著戰鬥準備。
手機叮咚，我拿起來一看，鼻血卻從嘴裡噴了出來。只見屏幕上赤裸裸躺著……兩行字——
「沒文化，段友暗號都不懂」。
「你有個污且齷齪的靈魂」。
誤會一場，磕頭道歉。
人家想給我講個段子，我卻想看個片子，可能的話應該還想過生個孩子。
道完了歉，趕緊刪除。
刪完了，故事就講完了，信也寫完了。
願一切都好，是我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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