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孩子教會我的事
作為一個在成人世界呆了太久的人,早就對自己和別人的童年變得陌生了。而在貝特,我第一次在自己的童年以外如此密集地接觸到這麼多孩子。特別驚訝原來人的個性如此鮮明不同,更驚訝於我們剋制禮貌努力、追逐權勢名利的成年人居然曾經這麼透明無忌。
一個星期就遇到三起落淚事件。一起是因為無法隱忍克制地做不喜歡的作業,一起是因為完不成作業耗到10點還沒法回家,還有一起是被家長批評了卻無處訴委屈。男孩子撇著嘴紅了眼睛。我從來不知道原來男孩子也可以如此敏感脆弱,善於表達情緒。
孩子們絲毫不隱瞞對寫作業的厭惡。他們很直接地說「不想做」,或者把練習題揉成一團扔在桌子上,或者寫得亂七八糟以示厭倦。他們認真虔誠地和老師談判,永遠覺得下一秒就會得到赦免。就像我們成年人跟生活談判,祈禱被給予生存/發財的機會。原來這樣的練習早就開始了。
我用大人的方式,吆喝他們,督促他們,但其實我對他們充滿了同情,因為我看到自己嗑論文時內心的激情對話,並且艷羨他們可以如此直接地表達出來。
然而我仍能驚喜地發現孩子們以各種方式反射出各個角度的我:
可有女孩子用自己獨特的方式,屏蔽干擾,刀槍不入。她避免和我目光接觸,用和小夥伴談笑來屏蔽我發出的指令,以不配合行動來表達反感和排斥。我的聲音漸漸升高,她的談笑聲就會隨之提高並蓋過我。有那麼一刻,她的方式真的激發了我內心的羞憤,讓我覺得自己無能且被蔑視。然而很快,我就意識到我是如此熟悉這種方式,因為,我就是她。我也在用這種方式處理著人生里那些我無法預知無法控制的威脅,「引亢高歌」表達著最大聲的害怕和抵抗。那一刻,我們像兩隻受傷的動物,隔著一段距離,各自舔舐著傷口,默默觀望著彼此的動向。
有一天,一個女生跑來我旁邊,給我吃一個蛋卷,酥酥軟軟第一口,除了「幸福感」我簡直找不到另一個詞來形容這個雞蛋卷有多好吃了。我偷偷記住了那盒雞蛋卷的牌子:美心。而這個女孩子,就是那個受傷的小獸。可能她終於確定我是個紙老虎以後,就再沒有默默抵抗這回事了。
這裡有兩個擁有特別天賦的孩子讓我印象深刻。一個男孩,一個女孩。男孩子有一天忙裡偷閒翻看高年級的語文課本,忽然仰起他善良又狡黠的小臉,對我說:「老師,這幾篇課文真好看,我覺得好感動啊。」這真是太動人了。這種共鳴不比那些什麼總結中心思想,段落大意更好更自然更有意思嗎?這就是一個情感能力被啟發的特別好的孩子,擁有親近文字的本能並有能從文字里獲得營養的天賦。
女孩子更特別。她親和又散漫,天然有不為凡俗困擾的超脫境界。無論作業有多少,明天是否要考試,老師快要爆炸等等,她總是一臉淡然,慢吞吞笑眯眯地說:「沒~關~系。我三下五除二就能搞定~看我是不是很厲害~」除了慢,姑娘真的從沒有掉過鏈子。她常讓我覺得,追求專業精神道貌岸然的精英世界特別粗俗可笑。我居然非常艷羨她的性情,覺得這真是種「老天爺賞飯吃」的高超天賦:對自己全然地信任,有100%的底氣,go with the flow,不為外界所干擾,並且毫不費力。
我喜歡擁抱孩子,撫摸他們的頭髮,因為他們像小動物一樣讓人忍不住想親近。他們爬在我臉上跟我說話,吐沫噴我一臉。他們會談判、撒嬌、示弱、甚至耍賴發脾氣,讓我驚覺原來溝通方式可以如此靈活多樣且可以被接受。而我早就忘掉這些鮮活方式的使用方法。
可是我們的教育太殘忍了,從孩子很小的時候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年齡就開始遊戲過度升級,從瘋狂大量的課後作業到熟練運用peer pressure,全方位360度地讓他們體驗挫敗感,終於批量培養出「習得性無助」的成年人和「成績本位」的評價體系。
對,我就是其中一個。
PS......
老師,這個詞(同仇敵愾)是不是同仇敵「氣」?
哈哈,屁~
老師,這個詞念「同仇敵屁」嗎?
老師,你為什麼要讓我寫課外練習?
因為我是老師我任性。
老師那我也想任性不想寫。
你這字兒寫的。我好想死啊。
老師你先將就一下吧。
老師你一個月掙多少錢啊?
一千塊。
這麼少。老師,要不然你去我爸那兒吧,他一個月能掙一萬塊。
你必須要把這個給寫了。
老師能不能…
不能…
…(噘嘴賭氣)
我不想跟你在這個事情上argue,你要明白你最終的目的是完成作業而不是把時間浪費在討價還價上。
…老師,我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可不可以說中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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