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爾·迪恩鑄造文本的肉身

最新 05-10

邁克爾·迪恩「笑之類比」上海香格納畫廊展覽現場

隨著信息技術的發展，人際間的交流變得愈發便捷，而語言自身亦在信息技術促生的網路語境下不斷地進行著自我更新。與此同時，圖像的泛濫使曾經以文本為主要傳情達意的交流形式部分地被符號所取代。這一現象所折射的是溝通方式的便捷高效，抑或是情感交流的匱乏無力？無論如何，我們所面臨的現實是，社交寫作形式的變革正在影響、改變著個體的情感表達及個體與他者的聯接方式。

英國藝術家邁克爾·迪恩（Michael Dean）敏銳地察覺到這一生成並傳播於網路世界中的新新語言所蘊含的豐富信息。在上海香格納畫廊個展「笑之類比」中，藝術家以網路語言「LOL」（即意為「放聲大笑」的英文「laughing out loudly」的首字母縮寫），及其所衍生出的emoji表情符號為素材，創作了12組以工業材料及日常物為媒介的形態各異的雕塑作品，將棲身於虛擬空間中的字元轉化為現實空間中的物質實體，從而有效引發了有關語言、社會及空間關係問題的探討。

《LOL》181×127×80cm 混凝土、鋼筋、塑料、尼龍扎帶、書、貼紙 2018年

迪恩的視覺藝術創作通常基於文本寫作，並滲透了個體對社會現實的觀察與反思。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其以雕塑為形式的創作是一種對文字表達的視覺轉譯，並以此探索語言在脫離平面書寫的形式之後，向三維空間拓展的可能性。信息網路技術的出現使文字的載體發生了根本的變革。從整體上來看，這一載體經歷著由物質實體向虛擬空間的轉化，並在現實的文本應用中佔據著愈發重要的位置。面對電子閱讀的大勢所趨，紙質書籍的消亡似乎只是時間問題。如果說，這是將文字擲入另一層虛空的話，那麼迪恩的創作無疑是將其重新拖回至另一重物質實體之中。

在創作過程中，藝術家運用了大量包括混凝土、鋼鐵、塑料、紙張等在內的豐富多元的工業及日常材料，並將作品塑造為與真人等高的尺寸。通過這種方式，那些潛藏於文本當中的無形的現實描述及個體表達藉由藝術家為其所構建的「肉身」得以顯形。脫離了文字在表意上所具有的相對的具體性及限制性之後，思想通過一種觀念性的視覺形式，在文字不可觸及的區域被進一步激活、打開，從而生髮出一種未知而鮮活的生命力。

邁克爾·迪恩「笑之類比」上海香格納畫廊展覽現場

在香格納畫廊的展廳中，白色地板的兩端被有意設計成為向牆體自然延伸出的一個弧度，這使得整個地面像是一本翻開的紙質書籍中的一頁，而散佈於其上的雕塑作品猶如這本「書」中的立體「文字」。在展廳一角，一件雕塑立於打開的電箱前。在整個潔白明凈的展廳空間中，這一景觀似乎略顯突兀。事實上，這是藝術家根據實際布展情況的一次即興發揮。由於延伸至牆體的地板遮擋住了畫廊日常必須開啟的電箱，藝術家索性將這一部分提至台前，以擬人的方式展示了一種作為結果的展覽呈現背後不可或缺的行為過程。與此同時，這也巧妙地為展覽空間增添了一種奇特的劇場感。

不難發現，迪恩的創作始終緊密圍繞著空間展開，這不僅僅涉及作品的展示空間，更加指向隱藏在材料及作品內在觀念背後的更為寬泛的公共空間。事實上，此次展出的作品是迪恩為上海香格納畫廊空間的特別創作，在延續其一直以來標誌性的作品形態及材料運用的同時，藝術家就地取材並汲取靈感，在創作中融入了大量的在地元素。

《lollol》180×80×75cm混凝土、鋼筋、塑料、書、墨水浸染的書、尼龍扎帶、自行車鎖、紙頁於壓扁的易拉罐上、草、樹葉 2018年

12組以不同形態的「LOL」組構而成的作品均以鋼筋混凝土打造，部分作品的表層被塑料所覆蓋。從上海建材市場購得的材料勾連著藝術家對於這座城市的某種感受。作品佝僂的造型及被束縛的形態則源自上海街邊被捲曲地捆綁在一起的電線形象。以紅、黃、藍、綠為主的繽紛色彩顯然借鑒於電線表面的顏色。而那些附著於作品軀幹之上的包括掛鎖、貼紙、標識膠帶等結構元素猶如留在一個貿然闖入者腦海中的關於這座城市的碎片化記憶。作品材料及形態所具有的鮮明的工業屬性，提示了作品所生成的當下時代環境，並以一種由直觀印象引發的對現實的局部抽取呈現了一個隱去原初形態的頗具現場感的抽象社會景觀。

需要指出的是，迪恩對語言、空間及景觀的呈現絕非是隔離了個體經驗、思想及情感表達後對客觀世界的純粹抽象再現。或許最具說服力的印證是出現在其雕塑作品中的形態不一的手勢。而這些在生活中常用的手勢現今更多地出現在虛擬交流的繪文字之中，只是抹去了個體痕迹後的繪文字手勢如同「LOL」表情一般成為了不再帶有個人氣息的千篇一律的圖標。似乎有意與此形成對照，迪恩作品中的手形均源自藝術家本人及其家人，每一個手勢都是獨一無二的樣本，這一做法顯然有效提示並強化了融入作品中的真實個體的在場。儘管如此，迪恩卻無意給觀者強加任何來自創作者的對作品觀念層面的絕對定義，而是期冀一種平等的認知。故而，其以文字為基礎的創作在轉換為抽象性、觀念性的視覺形態之後，亦具有了更為開放的信息容納空間。

文：王薇

圖：香格納畫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