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兒女》角逐戛納,賈樟柯拍出了陳凱歌沒有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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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樟柯新片《江湖兒女》角逐戛納,曝光的英文版海報里,趙濤右手持槍,廖凡擁著教她,兩人神色各異,有微微的矛盾感。
英文版名為:「Ash Is Purest White」,灰是純白。歷經高溫的火山灰是極乾淨的存在。意味深長。
賈樟柯在訪談中說,因江湖是浪漫而濃情的地方,故一直想拍個江湖故事。而在整理過去的電影素材時,看到《任逍遙》、《三峽好人》中趙濤形象的變化,便促成了巧巧這個人物。巧巧的男朋友也和《任逍遙》與《三峽好人》一樣,都叫斌哥。
有評價稱,這是賈樟柯宇宙的開始。
自處女作《小武》起,賈樟柯頗受讚譽,他打破了當時中國電影的虛無感,不求「傳奇」,而著眼於時代變遷中最世俗、微渺的小人物,以小人物的真實刻畫時代的真實。
陳丹青評價:賈樟柯把他們那代青年的失落感說出來了。面對時代,我用畫筆一筆一筆地救自己,賈樟柯用的是一寸一寸的膠片。
以下摘取陳丹青為賈樟柯傳記《賈想》所做的序。期待《江湖兒女》。
今天賈樟柯在這裡播放《小武》,時間過得真快。
我有個上海老朋友,林旭東,十七八歲時認識,一塊兒長大,一塊兒畫油畫,都在江西插隊。80年代我們分開了,他留在中國,我到紐約去,我們彼此通信。到今天,我倆做朋友快要40年了。
我們學西畫渴望看到原作,所以後來我出國了。旭東是個安靜的人,沒走,他發現電影不存在「原作問題」。他說:"我在北京,跟在羅馬看到的《教父》,都是同一部電影。"他後來就研究電影,凡是跟電影有關的知識、流派、美學,無所不知。中央美院畢業後他給分到廣播學院教書,教電影史。
1998年,他突然從北京打越洋電話給我,說:「最近出了一個人叫賈樟柯,拍了一部電影叫《小武》。」他這樣說是有原因的。
| 《小武》劇照
林旭東從80年代目擊第五代導演崛起的全過程,隨後認識了第六代導演,比如張元和王小帥。他在90年代持續跟我通信, 談中國電影種種變化。他對第五代第六代的作品起初興奮,然後慢慢歸於失望。90年代末,第五代導演各自拍出了最好的電影, 處於低潮,思路還沒觸及大片;第六代導演在他們的第一批電影后,也沒重要的作品問世。那天半夜林旭東在電話里很認真地對我說,他會快遞《小武》錄像帶給我。很快我就收到了,看完後,我明白他為什麼給我打電話。
大家沒機會見到林旭東,他是非常本色的人。他參與了中國很多實實在在的事情,包括地下電影和紀錄片,他都出過力,是一個幕後英雄。他還親自在北京張羅了兩屆國際紀錄片座談會, 請來好幾位重要的歐美記錄片老導演。
| 《小武》劇照
我看過《小武》後,明白他為什麼在當時看重剛剛出現的賈樟柯。那一年春天我正好被中央美院老師叫回來代課,在美院又看了《小武》,是賈樟柯親自在播放。十年前,他不斷在高校做《小武》的放映。當時的拷貝只有16毫米版本,在國內做不了字幕,全片雜糅著山西話、東北話,所以每一場賈樟柯自己在旁邊同聲傳譯。中央美院場子比較小,我坐在當中十幾排,賈樟柯站在最後一排,有個小小的燈打在他身上。但凡電影角色有對白, 他同聲「翻譯」。就這樣,我又看了一遍《小武》。這是奇特的觀看經驗。後來我還看過一遍,一共三遍。
2000年我正式回國定居,趕上賈樟柯在拍《站台》。他半夜三更把我和阿城叫過去,看他新剪出來的這部電影。那是夏天,馬路上熱得走幾步汗都黏在一起。此後我陸續看他第三部、第四部、第五部電影——最近看到的就是《三峽好人》——我有幸能看到一個導演的第一部電影和此後十年之間的作品。
| 《站台》劇照
現在我要提到另一個人:中央美院青年教師劉小東。劉小東比賈樟柯稍微大幾歲:賈樟柯70年出生,劉小東是63年。1990年,我在紐約唐人街看到美術雜誌刊登劉小東的畫,非常興奮——就像林旭東1998年瞧見賈樟柯的《小武》——我想好啊!中國終於出現這樣的畫家。我馬上寫信給他,他也立刻回信給我,這才知道他是我校友。劉小東自1988年第一件作品,一直畫到今天。我願意說:劉小東當時在美術界類似賈樟柯這麼一個角色,賈樟柯呢,是後來電影界的劉小東。
為什麼我要這麼說呢?
我們這代人口口聲聲說是在追求現實主義和人道主義,認為藝術必須活生生表達這個時代。其實我們都沒做到:第五代導演沒做到,我也沒做到,我的上一代更沒有做到,因為不允許。上一代的原因是國家政策不允許,你不能說真話;我們的原因是長期不讓你說真話,一旦可以說了,你未必知道怎麼說真話。
| 《站台》劇照
「文化大革命」後像我這路人被關注,實在因為此前太荒涼。差不多十年後,劉小東突然把他生猛的作品朝我們扔過來,生活在他筆下就好像一坨「屎」,真實極了。他的油畫飽滿、激情、青春。他當時二十七八歲正是出作品的歲數,扔那麼幾泡 「屎」,美術圈一時反應不過來,過了幾年才明白:喝!這傢伙厲害。他一上來就畫民工,畫大日頭底下無聊躁動的青春——又過了好幾年,賈樟柯這個傢伙出現了,拍了《小武》,一個小偷,一個失落的青年。
十年前我在紐約把《小武》的錄像帶塞到錄像機肚子里: 小武出現了。我一看:「這次對了!」一個北方小痞子,煙一抽、腿一抖,完全對了!第五代的電影沒這麼準確。小武是個中國到處可見的縣城小混混。在影片開始,他是個沒有理想、 沒有地位、沒有前途的青年,站在公路邊等車,然後一直混到電影結束,手銬銬住,蹲下,街上的人圍上來——從頭到尾, 準確極了。
| 《小武》的結尾
中國的小縣城有千千萬萬「小武」,從來沒人表達過他們。但賈樟柯這傢伙一把就抓住他了。我今年在台灣和侯孝賢聚,我向他問到賈樟柯。侯孝賢說,「我看他第一部電影,就發現他會用業餘演員,會用業餘演員就是個有辦法的導演。」這完全是經驗之談。我常覺得和凱歌、藝謀比,和馮小剛比,賈樟柯是不同的一種動物。
我和林旭東都是老知青,我們沒有說出「自己」。到了劉小東那兒,他堂堂正正地把自己的憤怒和焦躁叫出來;到了賈樟柯那兒,他把他們那代青年的失落感,說出來了。
| 《三峽好人》劇照
擴大來看,可以說,二戰後西方電影就在持續表達這樣一種青春經驗:各種舊文明消失了,新的文明一撥撥起來。年輕的生命長大了,失落、焦慮、茫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意識到我也是一個人,我該怎麼辦?這樣一種生命先在西方,後來在日本,變成影像的傳奇,從五十年代末開始成為一條線——《四百下》、《精疲力盡》、《青春殘酷物語》,一長串名單,都用鏡頭跟蹤一個男孩,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用他的眼睛和命運,看這個世界——這條線很晚才進入中國,被中國藝術家明白:啊!這是可以說出來的,可以變成一幅畫,一部電影。
80年代在紐約,不少國內藝術家出來了,做音樂的,做電影的。很小的圈子,聽說誰來了,就找個地方吃飯聊天。我和凱歌就這麼認識了。那時我還沒看《黃土地》,只見凱歌很年輕, 一看就是青年才俊,酷像導演,光看模樣我就先佩服了。《黃土地》是在紐約放映的,我莫名興奮,坐在電影院一看,才發現是這樣的一部電影:還是一部主旋律的電影,還是八路軍、民歌、黃河那一套符號。我當時在紐約期待《黃土地》,期待第五代,以為是賈樟柯這種深沉的真實的電影,結果卻看到一連串早已過時的日本式長鏡頭。我很不好意思跟凱歌講,那時我們是好朋友,現在很多年過去了,我才敢說出來。我這麼說可能有點過分,很冒犯,很抱歉。
| 陳凱歌《黃土地》
第五代導演和我是一代人,我們都看革命電影長大。 「文化大革命」結束前後我們的眼界只有有限的日本電影和歐洲電影, 迷戀長鏡頭,看到了柯達膠片那種色彩效果,看到詩意的、被解釋為「哲學」的那麼一種電影腔調。還沒吃透、消化,我們就往電影里放,當然,第五代這麼一弄,此前長期的所謂「無產階級革命電影」的教條,被拋棄了。
謝晉導演今年去世了。但第五代導演並沒有超越上一代。第五代之所以獲得成功,因為他們是中國第一代能夠到國際上去參加影展、可以到國外拿獎的導演。
大家如果回顧民國電影,如果再看看新中國第一代導演的電影,譬如《風暴》這樣主張革命的電影,譬如《早春二月》這樣斯文的電影,你會同意:那些電影的趣味已經具備相當高的水準。
《早春二月》是延安過來的左翼青年拍的,他整體把握江南文人的感覺,把握30年代的感覺,本子好,敘述非常從容。我不認為第五代超越了誰,只是非常幸運。他們背後是「文化大革命」,背景是紅色中國。「文革」結束後,西方根本不了解中國,很想看看中國怎麼回事,西方電影界的左翼對中國電影過度熱情,把第五代擱在重要的位置上,事實上也確實沒有其他中國導演能在那時取代他們。這一切給西方和中國一個錯覺:中國電影好極了,成熟了,可以是經典了。不,這是錯覺。
我這樣說非常得罪我的同輩,但我對自己也同樣無情。我從來沒有忘記:我們出發時,只有一個荒涼的背景。現在三十年過去了,我對文藝的期待,就是把我們目擊的真實說出來。同時,用一種真實的方式說出來。沒有一種方式能夠比電影更真實,可是在三十年來的中國電影中,真實仍然極度匱乏。
我記得賈樟柯在一部電影的花絮中接受採訪,他說,他在荒敗的小縣城混時,有很多機會淪落,變成壞孩子,毀了自己。這是誠實的自白。我在知青歲月中也有太多機會淪喪,破罐子破摔。剛才有年輕人問:「誰能救救我們?」我的回答可能會讓年輕人不舒服:這是奴才的思維。永遠不要等著誰來救我們。每個人應該自己救自己,從小救起來。
什麼叫做救自己呢?以我的理解,就是忠實自己的感覺,認真做每一件事,不要煩,不要放棄,不要敷衍。哪怕寫文章時標點符號弄清楚,不要有錯別字——這就是我所謂的自己救自己。我們都得一步一步救自己, 我靠的是一筆一筆地畫畫,賈樟柯靠的是一寸一寸的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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