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虛的橘子: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頑鐵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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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譯| 蘇書默(讀史專欄作者)
故事來自《初刻拍案驚奇》,讀史近期將持續給大家編譯《三言二拍》經典故事,歡迎關注。
01
明朝成化年間,蘇州府長洲縣,有個俗人叫文若虛。打小就很聰明,什麼東西一學就能會,琴棋書畫,吹彈歌舞,都了解一點。
大家誇讚小文,讓自家孩子跟小文多學學點。
文若虛小時候,有個白鬍子老道給小文看面相,撩斷了一束鬍鬚,說「小文,你長得跟馬雲真像,以後肯定是大富大貴之人。」
這下好了,小文信了。心想,這運氣真好,這輩子都不用努力,靠天收就能大富大貴,那還奮鬥個什麼勁。
小文覺得自己這麼聰明,運氣又好,所以也就沒想過要去經營家裡的生意。坐吃山空,一不小心就把家裡的基業吃得差不多了,胃口真是大。
這時候,小文看著身邊的人經商有成,年紀輕輕身價百萬,心裡痒痒,於是計劃著自己也去做點生意,結果做什麼虧什麼。
02
有一次,他聽別人說北京人喜歡江南的扇子,他就招了一個夥計,置辦起扇子來。上等的扇子貼金,求了些名人字畫。中等的,找了個造假大師,學著刻了這幾家的字畫。下等的沒金沒字畫,純一白面。
結果吧,人算不如天算,北京這一年夏天天天下著雨,一點也不熱,愁死了賣電風扇,賣空調的了。小文左等右等終於等到了晴天,正打算乘著最後的市場紅利,大賺一筆。
可開箱一看。扇子全黏住了,原來七八月份下了這麼長時間的雨,扇子膠墨黏了起來怎麼都分不開。唯一還能賣的,反倒是那些沒題字的白扇。可這白扇子可就一點錢不值了。
總之,這一趟虧大發了。文若虛將扇子低價全賣了,湊了湊盤纏回家。合著這幾個月,花了不少精力和盤纏,全貢獻給北京的GDP了。
文若虛後來經營的其他一些生意也大多如此,真是天生的倒霉鬼,自找的窮光蛋。不是他小時候的看相大師是個江湖騙子,那就是這幾年小文面相長歪了。
03
人生有時候就是起起落落落,家底全敗光了,也沒錢娶媳婦,成天只能靠著東混西混,謀一點營生。
不過小文嘴皮子好,總能把人逗笑,可惜生不逢時,不然加入德雲社,說不定又能出個奇才,再不濟也有機會成為當紅段子手。
但他除了嘴皮子,真的什麼本事沒有了。有些朋友可憐他,給他推薦了些工作,但小文真的什麼都做不來。
之後,他偶爾聽說幾個鄰居一直走海運商貿,賺了些錢,開了個商行。
他自個一想,「我已經這麼慘了,也沒啥還能失去的。不如跟他們一起去海外遛個彎,鍍個金,也不枉人生一場。」
文若虛就把這個想法跟海運的掌舵老哥說了。老哥說,「沒問題啊。這點小事,海上航線無聊,你這麼能說段子,有你在,這路上肯定不無聊了。」
這老哥確實是個好人,答應得快想得還很遠。
「小文,你跟我們跑一趟海外也難得,什麼都不買賣太可惜了。我跟大傢伙商量一下,怎麼著也湊些東西來資助你,稍微置辦點也好。」
兩人分開後,文若虛又遇上了一個算命先生。他從胳肢窩裡好不容易撈出一塊錢,讓瞎子先生幫忙算算運氣。
瞎子老哥估計幾天沒接生意了,趕緊吹一下客戶。「老哥,你這一趟財運非凡呀。」
文若虛聽得很爽,但心裡卻又不滿。心想,我這一趟不過是去混混日子,哪裡能有什麼財運。這瞎子先生就知道騙人,於是文若虛面色很爽地離開了算命的攤子。
這時候掌舵老哥又回了來,氣憤不平。「我船上那些兄弟一聽說你要一起來,沒有不開心的。可一談到資助你一些本金,就一個都不吭聲。我好不容易拉了兩個哥們給你湊了一兩銀子。你就隨便買些果子,船上吃吧。」
掌舵老哥說,船快開了,讓小文快快買一點,就上船。
04
正巧,文若虛走了兩步遇上了洞庭紅。洞庭紅是一種橘子,傳說太湖中有一座洞庭山,土地非常肥沃,跟廣東福建差不多。味道跟廣橘福橘一樣好,價格卻只有它們的十分之一。
文若虛一看,這傢伙倒挺好。一兩銀子能買百斤有餘,在船上還能解渴,給船上的大傢伙一起吃點。
文若虛上船。大家一看文若虛提著一竹簍洞庭紅上了船,全笑的不行,「文先生的寶貝還真是不同凡響啊。」傻子也知道,都在取笑小文,文若虛老臉一紅,鑽進船艙,再也不敢跟別人提買橘子的事。
05
三五日後,海船到了吉零國。海運暴利,中國的貨拿到這邊能賣三倍價格。換了這邊的貨物帶回中國又是三倍,一往一返回,就有八九倍利息。一上岸,船上的海商全去找老主顧們談買賣了,只有文若虛一個人誰也不認識,更加不認識路。
小文一個人寂寞,口中又有點渴,這時候才突然想起來他還有一箱子橘子,趕緊鑽進船艙里去看看,不知道有沒有壞。橘子還是像燭火一樣紅彤彤的,看樣子沒壞。
但是小文放心不下,就把一簍子橘子全搬了出來擺在甲板上。歪國人,一看,好傢夥,這是什麼,從來沒有見過。紛紛路過,用歪語問文若虛,「這是什麼?」
文若虛沒聽懂,從中挑了一個橘子掐破吃了起來。
「原來是吃得。」歪國人們漲了見識,便問文若虛多少錢一個。
文若虛聽不懂,其他船員聽得懂,就欺負歪國人說,一錢一顆。
於是有嘗鮮的人給了文若虛一個錢,買下一個。文若虛還納悶,這麼大一個銀錢,這是要買幾個呀。
外國人當然不知道文若虛在想啥,直接剝開了一個橘子,不會分片,一口塞在嘴裡。汁水沿著嘴角留下,連核也沒吐,囫圇吞了下去。
「好吃,太好吃了。」外國人沒見過這樣的美味,趕緊又塞了十個錢又買了十個。有了第一個客人,第二個第三個接踵而至,很快文若虛的橘子就賣了一半去。
過了不久,最開始買十個的那人,騎著青驄馬,飛跑到船邊。「別零售了,我全買了,我家頭目要拿去進貢可汗。」路過的市民聽到他的話,也不敢跟達官顯貴去爭搶,紛紛退開了。
騎馬男人,拿出一隻樹木紋的銀幣要買橘子。說起來,吉零國的銀幣有三種,最開始買橘子用的是最下等的水草紋,樹木紋中等價值,龍鳳紋上等。也就類似現在的一元,十元,一百元的紙幣,但每塊幣的含銀量都差不多。
文若虛搖搖頭,不想要樹木紋的。騎馬男人笑了笑,又拿出一塊龍鳳紋。
文若虛說:「我只要最開始的水草紋路的銀幣。」
騎馬男人笑得快從馬上跌下,「這龍鳳紋一個抵一百個水草紋的銀幣,你真是個傻子。」最後騎馬男人和文若虛談妥,給了他一百五十六個水草銀錢買了五十二顆洞庭紅的橘子。
文若虛也沒想到自己出海一趟真的小賺了一筆。其他人說,現在時間還早,不如拿這些銀子去置辦點貨物,回國一賣,又賺一筆。
文若虛搖頭,「我這鬼運氣,能賺一筆已經很難得了,再想其他,絕對是痴心妄想,有這些利潤已經不虛此行了。」
大家見說不通文若虛,只能泱泱地散去,背後議論文若虛不過是個運氣好的傻子。
06
回航的路上遇上了暴風雨,航線亂了,駛到了一個無人的小島。船在岸邊扎了錨,準備等海風平穩了在思索前行。
文若虛手上有些錢了,巴不得早點回到家,跟父老鄉親吹吹牛逼。看航線被阻心裡焦急,就想一個人去荒島上散散心。別人又笑他,一個荒島有什麼好看的。
文若虛沒管別人,一個人爬上了小島,撥開了野生藤葛的阻隔,爬到了小島的最高處,只見幽深不見的深海攏闊四野,自身縹緲,若一葉扁舟。家業頹敗,一人懸命海外,寂寞從心底里彌散開來。
正在感慨間,文若虛看到了草叢中有個如床一般大的龜殼。
「天下竟然有這麼大的龜。」
文若虛一想,自己到海外一趟,也沒有置辦一件海外的東西,不如把這個稀罕的龜殼帶回去。想到了就行動,文若虛,用裹腳纏起龜殼拖到了船上。
這下子,船員笑得更開心了。「文先生不置辦貨物,反而要帶個龜殼回去,真是讓人笑死。」
文若虛也沒反駁,只是想著這個龜殼再沒用,現在當個大皮箱子裝行李還是可以的的嘛。
07
風一停,船就繼續回航了,數日後就是福建的地方。商船掌舵聯繫本地商行,到了一家波斯人店裡坐定。店主叫瑪寶哈,波斯人,專門和海客購買海貨。
當夜,瑪寶哈就舉辦了酒席,波斯人以利為重。坐席的次序按照海貨的輕重來排,文若虛什麼都沒有,自然只能讓他去末座了。
文若虛有點羞愧,心想,早知道自己也置辦一點貨物了,虧本事小,丟人可就事大了。但轉念又一想,自己本來就什麼東西都沒有,能賺幾百兩銀子已經非常僥倖了,還是別太貪婪了。
於是喝了兩壺酒,把自己哄得飄飄然。
08
第二天清早,瑪寶哈去海岸邊拜會這船海商。一眼看見了龜殼,大吃一驚,趕忙問,「這是哪一位兄弟的寶貝,昨天宴席上沒說,是不是非賣品?」
船員們笑著指向文若虛,「那是老文的寶貝,賣不出去的超級寶貝呢。」
文若虛有點面色發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下去。
這時候反倒是瑪寶哈怒了,「我跟你們商業來往多年,你們怎麼這麼戲弄我。文先生帶了這種奇珍,我卻把他安排了末座,多得罪人,豈有此理。」
瑪寶哈攔住了航船,要重新宴請文若虛,以示賠罪。
文若虛也納悶,這龜殼是個什麼寶貝?
瑪寶哈也不答,只是問文若虛,「這寶貝賣么?」
文若虛想,只要價格合適,為什麼不賣呢。其實文若虛也不知道這東西值多少錢。船員們開始起鬨,「看文先生那捨不得的意思,估計能要到一萬兩呢。」
船員本來是故意譏損文若虛。卻沒想到瑪寶哈說「別鬧了,這樣的寶物怎麼可能只值這點錢。」
眾人驚了。
文若虛想了想,報價五萬。
「還是低了。」瑪寶哈搖搖頭。
文若虛說,「就這個價吧,如果不是您,我們也不知道這個東西有價值。不過等會您跟我們說說這東西是個什麼吧。」
「當真?」
「當真。」
瑪寶哈爽快地買下了龜殼,然後故弄玄虛地將龜殼搬到地下庫房。
「你們應該都聽說過龍生九子的傳說吧。其中有一種是鼉龍,它的皮可以作鼓,響徹百里。鼉龍一萬歲會脫下殼成龍,殼上有二十肋骨,象徵二十四節氣。每根肋骨中間都有顆寶珠。」
瑪寶哈從肋骨中取出一顆。只見一顆如彈丸一般的玉珠,在暗處熠熠生輝,如璀璨不滅的星辰。一列擺開,整個屋子像是被置放在了星空里一樣。
「只這一顆珠子就值五萬銀子了。」瑪寶哈笑盈盈地撫摸著其餘珠子。
文若虛倒並沒有遺憾,一切畢竟是意外之財。他拿了些銀子分給了船上的弟兄。然後在福建置辦了一家緞裝,從此做上了閩中一個富商,重新立業起家。
初刻拍案驚奇有詩云: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頑鐵生輝。
莫與痴人說夢,思量海外尋龜。
說起來,人一旦有了利益糾葛酒特別容易處在一種進退失據的狀態,在交易里總感覺自己是不是虧了。正是因為這樣,在其他人看來,不懂得錢生錢的文若虛實在是個傻瓜。
但是我是覺得文先生很好啊,倘若一個人堅信自己是不可能有什麼好運氣的話,那自然不會被貪婪蒙蔽雙眼,陷入龐氏騙局一類的陷阱。
波瀾海外的美景,遠比手上那五萬兩銀子要妙趣橫生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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