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關於繪畫與電影的 《空間研究》
我清楚記得，在我做碩士研究生畢業論文的時候，我特別想畫畫，特別想畫自己想要畫的畫，而且是特別想畫素描。電腦前敲著畢業論文，腦子裡卻在想著畫畫時激動人心的情景。
為什麼？不知道，反正我要畫畫。還沒等畢業論文寫完，就憋不住了。
買來最好的素描紙，找一塊最大的畫板，把一張整K素描紙仔細裱在一個大畫板上。鉛筆不用去買，我有各種從4H、HB到6B的「中華」牌鉛筆。橡皮？畫素描用不著橡皮吧？因為我在寫論文時，腦子裡沒有擦橡皮的畫面。
畫什麼？還沒想好。
畫室里有一個破鏡子，輕輕地拿起來，把它立在畫架上。把裱好整開紙的畫板立在另一個畫架上。坐在鏡子前，啥也沒想，拿起已經削好的2B鉛筆——我喜歡把鉛筆削得又長又尖——就開始畫了。
宮林《空間研究》（之一），素描，1999年
宮林《空間研究》（之一，局部）
在畫紙上看了一會兒，找一個覺得差不多的位置，先從我的左眼球開始畫，把眼球畫得可以了，不必深入了，再開始畫上眼皮、眼睫毛和下眼皮，把左眼球和眼皮兒都畫得圓起來了，再畫眼眉。然後就像畫左眼一樣，畫右眼也是先畫眼球再畫上眼皮和下眼皮。畫畫的時候，心情那麼愉快那麼輕鬆那麼舒服；鉛筆在手中那麼聽話那麼好使那麼準確。像丟勒的靈魂附體一樣，想怎麼畫就怎麼畫——很久很久沒有這種既安靜又暢快的感覺了！
接著畫鼻子，畫嘴巴，畫鬍鬚和頭髮。一排排的細線條沿著頭部五官的結構，一個局部接著一個局部地刻畫，絕不考慮什麼大關係大調子和大感覺。絕對沒有以前學素描時老師說的那樣：畫素描要像在暗房把黑白相紙放在顯影劑里顯影一樣，要整體地從淺到深一層一層逐漸畫出物體調子的層次、人物的結構、空間和體積、關係和質感。大約有十幾年沒畫素描了，所有以前在大學裡所學的素描技法，現在在我這裡都忘卻了，都不記得了，都失靈了——我就想按照自己的想法畫一張自己想畫的畫。我畫的是素描么？我畫的就是一幅畫啊！而素描為什麼一定要按照老師教我畫素描的那一套框框去畫呢？只不過我用了鉛筆來畫而已。
畫到頭部的時候，在頭頂和鏡子邊框交界的地方，就像電影銀幕的邊框一樣感動了我，同時感動我的還有銀幕邊框中的這個人物，他像一個經得起大特寫、有經驗的老演員，眼神和面孔不必有什麼豐富表情，就可以深深地打動人。我決定把鏡子的邊框畫進去，然後再把安放鏡子的畫架也畫進去。此時，我的電影思維和超現實思維相混合的夢境空間神不知鬼不覺地開始出現在腦海里，並隨著我鉛筆不斷刻畫和描繪逐漸映像在畫紙上。
鏡子／銀幕／畫中的人物既在鏡中，又在鏡子／銀幕／畫外。頭、手和右腿在鏡內，而肩膀和左腿在鏡外。鏡中空間和畫中空間相互恍惚地混合在一起，連我自己都分不清是繪畫還是電影。因為，畫的時候，我腦子裡過的全是塔爾科夫斯基的《鏡子》和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維羅妮卡的雙重生活》中的畫面，還有我永遠看不夠的侯孝賢。電影空間的「畫中畫」或「框中框」以及畫內空間和畫外空間的內外轉換，一直是我著迷的地方。此時，我在畫畫，實際上我也是在畫我的電影。
根本沒有刻意去想這麼畫，可是就這麼自然而然地畫下去了。
宮林《空間研究》（之二），素描，1999年
宮林《空間研究》（之二，局部）
畫這張畫的時候，絲毫沒有以前畫畫時的緊張感，既沒有去想炫耀畫畫的技巧和造型的寫實功夫，也沒有想別人會不會喜歡我畫的這張畫。因而，畫得輕鬆畫得自然畫得開心畫得順手。從局部開始，到局部結束。從上到下，從頭到腳，沒有修改，不用橡皮。尤其是畫紅襯衣，用的是大紅彩色鉛筆，如果畫壞了橡皮根本擦不掉的。也沒有像以前畫素描那樣退到畫面一定距離，裝模作樣地眯著眼睛歪著腦袋看大感覺對不對，調整大效果整體不整體。但我有意誇大了視角的大俯視給畫面帶來的結構與節奏的變化。在細節上我絕不放過眼角、嘴唇、指甲和手心掌紋等地方的細小微妙變化。讓它回到繪畫本身，像一幅畫。
畫畫完了，畢業論文也交上去了，意猶未盡，按照同樣從局部開始到局部完成的方法，我又畫了另一幅「自畫像」。只不過這次我讓鏡中的人雙手不但伸出鏡／畫外，還要拿著這面鏡子，更強化內外空間轉換的戲謔感。
看上去我是在畫素描畫寫生，但我又不是在畫素描畫寫生。我是在通過畫素描畫寫生進行繪畫思維意識和繪畫空間關係的轉換實驗，我畫的不是我眼前看到的東西，而是我腦海中想到的物像。它是現實與幻覺的融合，是把人看不到卻能想得到的東西畫出來給人看。所以，畫畫不僅是畫看到的東西，對我來說，那些我內心想像和幻覺的東西需要表達出來，這是最重要的。而不在乎你是在畫素描還是畫寫生。
這次畫畫，我有一種久違了的滿足感，就像說出了好長時間憋在肚子里的一件心事。
這種藝術實驗之後的自我滿足感，讓我對這次繪畫與電影、空間和物像關係的轉換實驗告一段落。因為，此時此地，我表達了我想要表達的願望，我滿足於這種願望表達的實現，僅此而已。2017年8月10日
宮林，1997年於北京電影學院（朱炯 攝）
作者為北京電影學院教授，當代藝術家
文圖選自作者《所在集》（中國電影出版社2018年即將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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