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恐怖的東西都吃，不出事才怪——中世紀貴族的黑暗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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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紀，義大利的那不勒斯王國，有位國王，費蘭特一世，為人殘忍。他生平有個愛好，就是把敵人弄死之後，屍體製成標本，穿戴整齊，按照「最後的晚餐」的樣子擺放在餐桌旁，據說他還經常來，與之共進晚餐。
這個重口味的愛好，讓他在中世紀題材的美劇里出鏡率頗高，《達芬奇的惡魔》里有他，《翡冷翠名門》里有他，《波吉亞家族》里也有他。《波吉亞家族》里還為他安排過一個很符合他的死法：打獵時被人陷害掉進水塘，被水中怪物活活咬死。這怪物，就是七腮鰻，口如吸盤，滿嘴利齒，長相宛如外星生物，靠吸食魚類或海洋哺乳動物的血肉為生，號稱「水中吸血鬼」，其實費蘭特一世的真實死因是大腸癌，和七腮鰻沒啥關係，但編劇之所以大開腦洞，是因為歷史上確有一位國王因為七腮鰻而死，這位國王就是英格蘭的亨利一世（約1068-1135），他不是受到了七腮鰻的襲擊，而是因為太喜歡吃七腮鰻了，吃成消化不良，活活給吃死了。
中世紀 「以形補形」的原則，七腮鰻絕對會讓人想歪
12世紀的編年史官「亨廷頓的亨利」在《盎格魯史》（Historia Anglorum）中詳細地描繪了1135年秋天，亨利心情愉快地抵達了諾曼底的利翁拉福雷，「當他到達里昂森林的聖德尼時候愛吃一種名叫七腮鰻的魚，這經常使他鬧病，但他就好這一口。他的醫生禁止他吃這種東西，他拒絕聽從這有益的健康勸告……這種食物使他體中產生了一種最有害的體液，出現了險惡的狀況，他年邁的軀體集聚致命的寒氣，使得他全身猛烈地抽搐。」於是，食用完七腮鰻沒幾天，亨利一世就一命嗚呼——可以說，七腮鰻用一種特別的方式殺掉了一位國王。
中世紀的漁民在捕捉七腮鰻
七鰓鰻的吃法，是用酒把它們浸死，因為酒被認為是溫熱而乾性的，然後用烤制方式烹飪，又香又補，所以即使吃死了一位國王，仍阻止不了英國王室對於七鰓鰻的追捧。查理三世(1452-1485年)每年聖誕節，都會前往賽文河邊的格洛斯特小住，品嘗當地特色美食——七鰓鰻派。
七鰓鰻只是歐洲中世紀暗黑料理的一小部分，這份菜譜上更有「剁麻雀、烤天鵝、燒羚羊、燉狗魚、烹海鰻、煮海豚……」，貴族食譜範圍之廣，令人瞠目結舌。很多從中世紀流傳下來的菜譜就是最好的佐證：一位14世紀的米蘭醫生馬伊諾·德·馬伊內里（Maino de Maineri）撰寫了一本健康調理的食譜，其中就記錄了海豚肉，海豚被歸為「獸類」魚，寒而濕，和七腮鰻差不多，具有很大的危險性，所以需要在烹飪時加入特別辣的醬料調味。
15世紀的《法國貝里公爵豪華日課經》手抄本上重現了中世紀貴族的豪華宴席
這本書里記錄的奇葩食材還有海狸的尾巴，要說海狸尾巴不僅是最難處理的肉類，而且還被認為是一種「非常精緻的菜肴」，尤其受到修道院僧侶們的青睞，他們瘋狂抓捕消費，海狸的數量驟降，海狸尾巴就差不多成為駝峰熊掌之類的稀罕物，老饕們必須精心處理，不可馬虎。16世紀的博物學家愛德華·托普塞爾（Edward Topsell）就指導人們如何正確烹飪海狸：「首先加以烘烤，然後在一個敞開的鍋中燉煮，使邪味隨蒸氣跑掉，可以在湯中加藏紅，也可以加些生薑，多數可以加滷水；其尾和前足食之必定很甜，因而有諺語道：有些魚是甜的，其實那根本不是魚。」
中世紀手抄本上的海狸，尾巴是一條魚
有一部14世紀初的小說《安茹伯爵的故事》（Roman du comte d"Anjou），為現代人留下了一份寶貴的貴族食譜。故事描寫一位流落民間的伯爵小姐，受盡苦難，一次一位老農婦送給她一塊麵包，當她發現這是一塊又黑又硬還發了霉的麵包時，她忍不住大哭起來，向農婦袒露身世，還滔滔不絕地開始「報菜名」，將父親宮廷中的珍饈美味都說了出來：閹雞、孔雀、天鵝、山鶉、野雞、野兔、鹿肉、家兔、野豬、康吉鰻、鱈魚、胭脂魚、鯿魚、七腮鰻、鰻鱺、鰨魚等……每種肉類均拌以適當的香料沙司：黑胡椒沙司、綠生薑沙司、桂皮和丁香混合的褐色沙司，餐後還有香料蘋果派，佐以法國各地產的香料名酒。就像小說家普魯斯特所言：「氣味喚起的記憶直達情感」，讓這位落難的中世紀「白富美」觸景生情，久久難以忘懷的不是其他的物質享受，而是色香味俱全的豐盛食物。
英國都鐸王朝油畫里描繪的天鵝派，天鵝身上還貼有金箔。天鵝派是中世紀宴席的壓軸菜
這份貴族菜單里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天鵝和孔雀，這兩道菜因為食材珍貴，特別是天鵝優雅巨大的身型，具有王者風範，往往成為貴族宴席上的壓軸菜，要說天鵝在中世紀可是忠貞不渝的愛情象徵，但美好的寓意不能阻止它淪為盤中餐。
這道堪稱「黑暗料理屆」翹楚的「天鵝派」做起來並不簡單，要把一整隻天鵝掏空，填上餡料烤制完成，或者把天鵝肉填塞進入大餡餅內烘烤，完成之後，把羽毛、翅膀和綁好造型的長頸、頭安回去就算大功告成，再用銀盤子端上來就是一盤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壓軸菜，為增加戲劇效果，有時廚師還會設計機關，讓天鵝口中噴火，引來賓客們嘖嘖稱奇，甚至還會給菜起諸如「天鵝騎士」之類的名字附庸風雅。要說這道壓軸大菜的味道好不好，品嘗過天鵝肉的知情人士透露天鵝肉的味道並不像鵝肉，而是像鴨肉，溫和而純凈，不愧是高檔野味。天鵝肉如此受歡迎，不僅貴族們爭相攀比，老百姓都按耐不住要去偷獵天鵝，最後只能頒布法令將偷獵天鵝按毀壞王室財產處分，這就是英國所有天鵝都屬於女王的由來，這可不是出於保護小動物的初衷，而是壟斷食用權啊。
一幅中世紀的細密畫中描繪一位使女端上了一盤「栩栩如生」的烤孔雀
孔雀自然也是追求這種彈眼落睛的劇場效果， 15世紀的義大利菜譜《花天酒地促進身體健康》（De honesta voluptate）中如此寫道：「孔雀和其他食用鳥類……不適合小人物，而更適合國王和王公貴族的餐桌。」孔雀的羽翎極為華麗絢爛。所以，孔雀與其說是取悅食客的口舌不如說是取悅他們的眼睛。另一份15世紀義大利菜譜如此寫道：「取用一隻孔雀來燒烤，當它完全被烤熟之後，擺在一旁令其冷卻，然後用之前拔下來的羽毛覆蓋它的整個身體，然後擺成活著的樣子再端出去。」也就是說要把孔雀擺成孔雀開屏的模樣，栩栩如生地展現在賓客們的面前。因為中世紀貴族喜愛奢華艷麗的土豪審美，所以整隻熊或者野豬都被打扮得花枝招展地端上餐桌，嘴裡銜著一隻蘋果或者一根棍子之類的，有時候還會有烈酒圍著大菜燃燒，往往在食客們在飽餐一頓之後，桌上殘留的豬頭還面帶微笑呢。
會噴火的天鵝，戴著頭飾的野豬頭，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中世紀廚師做不到的
飛禽因其細膩鮮美的口感廣受貴族們的歡迎，由於野禽的特性被認為是溫熱和略乾的，很少被佐以香料，或者是用火烤。但是中世紀聲名大噪的「飛鳥派」就獨具匠心，顯得「城會玩」了，15世紀的名廚馬蒂諾記載了「飛鳥派」的做法：
做一個很大面殼，在底部開一個拳頭大的洞，填滿麵粉，放在烤箱里烤熟，再倒出麵粉。做一個小派，烤熟後放到大面殼底部的洞里，小派的大小剛好與洞口吻合。在上桌最後一刻，在面殼裡放上儘可能多的活的小鳥，蓋上蓋子。在宴會賓客面前，打開蓋子，讓小鳥飛出，目的是取悅賓客。為了不讓他們感到被欺騙了，最後可以切開小派，讓大家分享。
大家可以想像當「小鳥派」被端上桌之後，在切開的時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無數嘰嘰喳喳的小鳥紛紛從切口魚貫而出，在整個宴會廳內飛來飛去，不知會落下多少鳥屎，更不消說餅皮上留下的鳥爪鳥羽的痕迹，這道菜應該是為增加宴會的熱烈氣氛而設計的，而且製作起來相當複雜，只有藝高人膽大的義大利名廚才能製作「飛鳥派」，要是換成廚藝低劣的北方廚子，非把好好一道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好菜，變成暗黑系的「活烤死鳥派」不可。
中世紀貴族黑暗料理之巔峰是英格蘭王后菲利帕（1328-1369）的御廚若弗茹瓦·福樂（Geoffrey Fule年）繪製的菜譜里的「火烤獨角獸」。
福樂大廚手繪的猛火直烤獨角獸
作為傳說中的神獸，獨角獸行蹤詭異，一般不隨便出沒，但是獨角獸非常喜歡親近處女，所以要想燒烤獨角獸，首先要找到一個處女，讓她吸引獨角獸把腦袋擱在其大腿上，傾聽她美妙的歌聲，這個時候，躲在大樹背後的廚子們跳了出來，一錘擊破獨角獸的腦殼，再用大刀劈砍……接下來，要把獨角獸開膛放血去毛，再用丁香和大蒜腌過，然後就可以放在鐵架上用猛火烘烤，必要時要用風箱在一旁煽風點火加大火力。上菜的時候，要把頭砍下來連著角端給最尊貴的客人。
不消說，這「獨角獸首」，自然是馬頭和其他什麼動物的角嫁接而成的了，這也是為什麼關於獨角獸的目擊記錄，都只有被烤熟了端上來的，而沒人見過活體。
燒烤獨角獸的下腳料，四蹄尾巴和「獨角」
從七鰓鰻到獨角獸，為什麼這些奇怪甚至嚇人的東西，中世紀的歐洲貴族也敢坦然地去吃？
第一個原因是食材匱乏，當時新大陸尚未被發現，我們熟悉的番茄、土豆、玉米、辣椒、番薯、花生、南瓜、木瓜、火雞等全然不見蹤影，也沒有提供飯後愉悅感的香草、巧克力、咖啡和煙草之屬，西歐多數地方在13世紀之前甚至都沒有茄子吃，所以只能在本地範圍內掘地三尺，把能吃的好東西都給吃了，於是天上飛的，水裡游的，地上跑的，都給抓到後廚給一頓亂砍亂燉亂煮亂烤，做成盤中餐去祭奠老爺們的五臟廟了。
另一個原因，說起來我們可能更理解。歐洲的傳統醫學，也跟老中醫一樣，迷信「葯食同補」。就拿七鰓鰻來說，在中世紀人被認為「性極涼」的寒濕類水產，這是希波克拉底的「四體液說」的推演，而且當時有大量的指導健康飲食的書籍，宣傳「吃啥補啥」和「以形補形」，與東方醫學觀念異曲同工。根據這個邏輯，七鰓鰻又粗又長的體型，被認為顯然是壯陽神品，於是貴族們趨之若鶩。
具體到亨利一世，他的獨生嫡子威廉在1120年的海難「白舟事件」中遇難，有繼承權的只有一個女兒瑪蒂爾德，亨利深恐自己死後女兒坐不穩王位，因此晚年不辭勞苦辛勤造人，或許正因如此，七鰓鰻成了他的「剛需」。
誰能料想到今日寡淡的歐洲菜，曾經有如此生猛和勁爆的過去呢？隨著時代的改變，歐洲的貴族菜肴早就脫胎換骨，而在西歐，保留著「中世紀遺風」的黑暗料理，恐怕要首推著名的大英國菜「仰望星空派」，圖片下詳，沒品嘗過的同學，來感受一下吧。
英國康沃爾名菜「仰望星空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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