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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乘旦:中國的「世界史」成了刨除中國歷史的「外國史」

西方史學流脈中的「世界史」是一種「新史學」,它指20世紀60年代興起、90年代風靡的一個歷史學新分支,在很大程度上同義於「全球史」。但在世界範圍內,對「世界史」是有不同理解的,本文對此作簡單梳理。

什麼是「世界史」

「世界史」有不同的含義,人們一向有不同的理解。在中國學術語境下,「世界史」是指「外國史」。中國古代歷史學中沒有「外國史」這個概念,因為在古代中國不存在「世界觀」,而只有「天下觀」。西方史學傳統從一開始就有「世界」的地位,因為在「西方」,從來就強國羅列,寫歷史都不可能避開「外國」。古代的東亞從來都是一國獨大,對中國來說,「外國」並不重要。這樣我們就看到,從希羅多德開始,西方的歷史差不多都是「世界史」,而中國傳統史學確實只寫「中國史」。

鴉片戰爭之後中國人開始意識到「世界」的存在,由此就漸漸有了「世界史」。自那以後,中國人對外國歷史的了解經歷了介紹、翻譯、留學與早期研究幾個階段,史學門類中也出現了「西洋史」和「東洋史」。人們對外國的歷史不再陌生了,大中學校也開始講授外國史;但作為學術領域,「世界史」是不被承認的,留學生從國外回來,教的是外國史,研究需做中國史,人們把「世界史」看作是知識而不是學術,一直到1949年情況都基本如此

「世界史」作為學科,是在全面學習蘇聯的過程中出現的,那是因為在俄國的史學傳統中,很早就有「世界史」了,在蘇聯歷史學體系中,「世界史」非常重要,與蘇聯本國史平分秋色。但蘇聯的「世界史」是包括本國史的,俄國歷史在「世界史」教科書中占很大比例。這個特點在中國全盤引進蘇聯體系的時候卻消失了,中國的「世界史」,成了刨除中國歷史的「外國史」。所以在中國學術語境中,「世界史」就是「外國史」。

由此我們看到,在不同時期、不同地域,人們對「世界史」的理解是不同的,而20世紀60年代西方史學界又興起一種更加不同的「世界史」,這種「世界史」的最大特點就是擺脫自蘭克以來西方史學傳統中佔主導地位的民族國家史的縱向觀察角度,提倡用橫向視野來觀察整個世界的歷史發展,它注重地區、文明、國家之間的互動和聯繫,揭示遙遠空間範圍內各種事件之間的相互影響。在這個意義上,「世界史」和「全球史」基本上同義,威廉·麥克尼爾的一本不大的小書《世界史》是標識。

有論者將這種「世界史」視為歷史學的一大進步,認為超越了以往所有的歷史。我不以為然。「世界史」或「全球史」只是20世紀西方「新史學」中的一個流派,是歷史學大家庭中一個新的分支,它確實填補了有「史」以來歷史學幾乎沒有意識到的一個空間,即橫向的空間,因此具有很大的學術意義;但它也和歷史學其他分支學科一樣有它自身的弱點,而這些弱點也是很明顯的。

如何做「世界史」

由於對「世界史」的理解不同,人們做「世界史」的路徑也不同。西方史學傳統中一直有「世界史」,而寫史的方法基本上採取疊加的手段,具體可以歸納為幾種:

1.地域的疊加,即把一個個地區或國家的歷史分開寫作,然後拼在一起,形成「世界」歷史。古代希羅多德、奧羅修斯等人的作品可說是這種疊加的樣板。

2.事件的疊加,把世界上發生的事一件件寫出來,放在一起,就組合成一個「世界」史。英國歷史學家馬丁·吉爾伯特的著作《二十世紀世界史》是一個例證。

3.時間的疊加,按時間順序編排內容,也就是編年史手段,中世紀歐洲僧侶常用該方法寫歷史,近代歷史學家也有這樣寫作的。

4.主題的疊加,這種疊加方式可說是一種創新。20世紀以來,人們認為人類的一切活動都是歷史關注的對象,而有些作品就把涉及不同國家的相同主題寫成一個個專題,然後合成「世界史」。這方面的典型,可以「新編劍橋某某史」為證。

5.現象的疊加,把世界上各種歷史現象加在一起而寫成「世界」歷史,美國作者費爾南德茲-阿邁斯托《世界,一部歷史》就是其典型。其實斯賓格勒、湯因比等人用「文明史觀」寫成的歷史基本上也是這種疊加,但疊加的對象是「文明」。

以上所有疊加其實都是用縱向的視野觀察歷史,這是一種層疊的結構,表達的是縱向的因果關係。但新的「世界史」即「全球史」卻對歷史進行橫向的觀察,表達橫向的因果關係,強調橫向的關係與互動,所以它在對歷史進行詮釋時往往以橫向素材為依據,這是新「世界史」最大的特點。

怎樣看待「世界史」

由此提出一個問題:哪一種「歷史」更好?其實各有千秋。新「世界史」或「全球史」有其明顯的優點:它跳出民族國家的歷史寫整體的歷史,試圖糾正縱向歷史常有的缺點,即把完整的歷史分隔成一塊一塊,破壞了歷史的完整性。它填補了以往歷史中未曾注意的內容即互動與關係,揭示人類歷史中橫向的因素,尤其是跨地區的橫向因素,這是對歷史編纂的重大貢獻。它試圖揭示地區與地區、事件與事件、時間與時間、現象與現象之間的橫向邏輯,開闢了與層疊的歷史完全不同的平鋪視野,豐富了歷史的內涵。它還力圖否定西方中心論和一切其他「中心論」,在全球化時代嘗試編寫「全球史」。這些都是它的優點,可它也有明顯的缺陷、甚至固有的缺陷,即在書寫橫向歷史的同時有意無意地拋棄了縱向歷史,結果從縱向的偏頗轉移到橫向的偏頗,比如在「全球史」一些代表性人物的作品中,歷史上一些重要的內容如民族國家、工業革命等很少或不被提起,甚至連這些字眼都不出現。進而,揚棄民族國家歷史的立場有可能被某種意識形態所利用,為否定民族國家的當代合理性提供歷史學依據。

由此可見,縱向和橫向的歷史各有千秋,甚至可以說優勢互補。作為一部完整的人類史,橫向和縱向都是客觀存在,並無「先進」「落後」之分。我不會把不同的視野、不同的方法比作登高爬山,一個台階比另一個台階高;我寧願把它們比作流水成河、匯入大海,因此是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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