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月色很美,也有星星
我本以為人間情愛,一定得是山無棱,天地合,是許一句天長地久,說一句愛你萬年。是戴著花的姑娘,是騎著馬的少年,要鬧市馬蹄下救人,荒山破廟中避雨。是烽火戲諸侯,是騎士斬惡龍,要穿星戴月,披荊斬棘,要這樣的轟轟烈烈。
直到後來我看到了這段話:
夏目漱石有次在英語課上問學生:「你們覺著I love you應當怎麼翻譯?」
學生答:「我愛你呀!」
夏目漱石搖搖頭說:「日本人不該這麼直白,很多時候,說一句:今晚月色真美啊。足矣。」
我這才知道,什麼海誓山盟、海枯石爛、愛情真理、都要站到邊邊去,東方人寫情話是愛含蓄的,怎麼會那麼直白。
《笑傲江湖》里有一段:
令狐沖搖頭道:「我不知道。我連姑娘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
那姑娘道:「你把事情隱瞞了不跟我說,我也不跟你說。」
令狐沖道:「我雖不知道,卻也猜到了八九成。」
那姑娘臉上微微變色,道:「你猜到了?怎麼猜到的?」
令狐沖道:「現在還不知道,到得晚上,那便清清楚楚啦。」
那姑娘更是驚奇,問道:「怎地到得晚上便清清楚楚?」
令狐沖道:「我抬起頭來看天,看天上少了哪一顆星,便知姑娘是什麼星宿下凡了。姑娘生得像天仙一般,凡間哪有這樣的人物。」
那姑娘臉上一紅,「呸」的一聲,心中卻十分喜歡,低聲道:「又來胡說八道了。」
又想起來一首詩,叫《飲馬長城窟》
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
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
夢見在我傍,忽覺在他鄉。
他鄉各異縣,輾轉不相見。
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
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
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
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
長跪讀素書,書中竟何如。
上言加餐食,下言長相憶。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起初,覺得古人矯情,明明已經急不可待坐立難安卻故作風輕雲淡一臉鎮定,細細想來,就算倚馬而書,簾外千山遠,一紙相思早已顛沛如泥,落滿西山。近黃昏,停杯投箸,直道相思了無益,不如輕嘆:努力加餐飯。
是啊,古人縱使相思入骨,卻如水一般平淡,是這兒開幾朵小花,那兒掛一輪明月,滿天繁星點綴,就是不說愛你,你說古代人有多可愛。
木心先生有首詩來形容荒唐:「現在想想以前的人真是有趣,他們要形容荒唐,便說『一錯錯到了爪哇國』。」明朝人以為爪哇國便是最遠的地方了。可是這喜歡之事,再怎麼荒唐也不為過。
海子有句詩:你來人間一趟你要看看太陽。
後半句是: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唐寅有首詞:曉看天色暮看雲,
後半句是:坐也思君,行也思君。
曉看天色暮看雲,晨觀朝霞晚觀星,原來啊,東方人的含蓄,也是古今相同的。
試問:夏目漱石說「我愛你」是「今晚月色很美」,那如果說「今晚月色很美」怎麼說?
所以這篇文章的結束語,是
「我也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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