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漫長歲月，我欲為人
1
青蛇是妖，天生的。機緣巧合下，原本屈從於本能的蛇忽然就有了人的意識，同時還擁有了長生不死的能力。
當她第一次以「我」為主語向天地發問：「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到哪裡去？」時，跟嬰兒時期初次覺醒的人類有什麼區別!
她用蛇的視角來了解人類社會，在漫長的修鍊期里，她學會了說話，學會了變化成人的形態。就像我們小時候咿呀學語，模仿大人的模樣。
妖的追求是得道成人，就算她們法力高強，長生不老，社會地位也是比不上人的。「五百歲的蛇，地位比一千歲的蛇低，但一千歲的蛇，地位又比才一歲的人低。不管我們驕傲到什麼程度，事實如此不容抹殺。人總是看不起蛇的。」她們也說不上來妖有什麼不好，成了人又有什麼好處 。但世界就是這樣的，妖不得不「心甘情願地」為得道成人而奮鬥。她們就像渴望長大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在得道成人的路上摸索著前進。
青蛇的目標當然也是得道成人。她長生不死，所以她的生命周期自然也就比人長。難以想像她獨自在長達500年的時間裡，孤孤單單、混混沌沌地度過了她的孩童時期。
直到她遇到白素貞——一個比她早存在500年的同類。白素貞比她美麗，比她強大，比她老，還救她脫離危險，所以她決定追隨。難道只是因為這些嗎？恐怕最主要還是因為她寂寞。
她們同起同卧，一起修鍊，相伴遊西湖，討論男人是什麼，娼妓是什麼，就像兩個交好的人類女孩子一樣。
至此為止，青白二蛇算是具有了人類的一般特徵——意識、語言、形態。
2
呂洞賓誆騙青白二蛇吃下「七情六慾仙丸」是她們一生的重要轉折點。
她們說呂洞賓是「殺千刀的色情狂」，可真是冤枉他了。既然有了意識，又怎麼可能不生情呢！即使沒有呂洞賓的仙丸，青白二蛇遲早有一天也會擁有七情六慾。只是呂洞賓橫插一杠，加速了這一天的到來。
沒過多久，白素貞就動了情。因為她原本就比青蛇更像人，也更加積極主動地追求成為人。她說要去找一個平凡的男人「平凡的愛與關心。噓寒問暖，眉目傳情。一種最原始的感動。」她說她想要的是這樣的生活「你看，這裡有一叢花，我說最愛的是那一朵。有一個人聽見了，他自我身邊走過去，慢慢兒摘取，替我插戴起來，哎！這真是人生難以形容的樂趣。如果我不肯，他一定要。他會哄我：這花，只有你才襯得上呀。」
青蛇並不懂白蛇所說的，彼時的她即使有「七情六慾仙丸」的加持，仍不懂情為何物。但她還是跟著白素貞一起去了人間，她說自己耐不得寂寞。
就算後來青蛇勾引許仙，做出越軌的事，那也並不是出於愛情。青蛇想要得到許仙，只是因為她不甘心，同樣是妖，難道她就不配得到素貞所擁有的嗎？青蛇把白素貞當做偶像，她崇拜白素貞「她一天比一天更像人，更像「女人」了。自她脫離魅艷的西湖夜月後，也就墮入塵網，真的，多像一個「女人」。我還不是一個「女人」。」她只是迫切地想要證明自己也可以成為一個「女人」，以至於迷失在與許仙的曖昧糾纏里。這也是為什麼青蛇從情慾中清醒後會發出這樣的感慨——我怎會委身於這個男人！
小青不愛許仙，所以八百多年後，當她回首往事時，她下了這樣的結論：「我幾乎相信，我也是愛過他的。」「幾乎」，什麼叫幾乎？只是近於、接近，終究沒有真正愛過。
真正讓小青動情的是法海。這個不近人情的和尚更像是一個極端的純粹主義者。他天生慧根，還未入世就已經得道。所以他其實和青蛇一樣不解人世，僅僅是憑著直覺。他立下了豪言壯語：「我若入世，必大慈大悲大破大立，為正邪是非定界限，令天下重見光明！」可他所謂的「界限」不過一句「妖就是妖，何用廢話！」
可能連青蛇自己都沒有想到她會對法海動情，明明是她勾引他，可最後自己卻泥足深陷。當然法海也沒能逃得過，否則青蛇殺了許仙后他怎麼會無動於衷，他又怎麼會收了那麼多妖卻獨獨不收青蛇呢！「琅璫一聲，盂缽扔下了，他急速地、傲岸地、沉默地……逃避地，轉身走了。」身處萬丈紅塵，誰又能真正做到清心寡欲呢！
青蛇對法海動情，法海也對青蛇動了情，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是「兩情相悅」。但他們的「兩情相悅」註定將要以悲劇收場。這樣的感情是與法海的世界觀相衝的，縱然真有情，法海也不能承認，為了避免世界觀崩塌他只能選擇自欺欺人。但動了情的心怎麼還能歸於沉寂，所以他的結局只能是「永棲幽閉」。再看他那句「為正邪是非定界限」是多麼諷刺。
3
青白二蛇的情路是不同的。
白蛇先動了情，有了尋一段愛情的念頭才入世，遇到許仙，結下情緣；而青蛇未動情先入世，磕磕絆絆的，先走了一段彎路，後來才對法海動情。
白蛇來人間的目的很明確，就是為了愛情，及至她找到許仙——她的愛情，她自然全身心投入其中。可以說愛情是白蛇存在的全部意義。青蛇對自己行事的動機有清晰的總結——寂寞。她來人間是追隨白素貞，是因為她怕寂寞。青蛇一開始是「冷眼看世界」，她並沒有將存在的意義只局限在愛情上，因此，她可以冷靜地反思自己和許仙的曖昧不清，可以明確認識到自己對法海的「刻骨銘心」。這也是白蛇深陷其中無法自拔，而青蛇卻能及早抽身的原因。
當一切塵埃落定，白素貞被鎮雷峰塔，法海永棲幽閉，許仙身死解脫，小青避世修鍊並為自己作傳。
八百年後，雷峰塔倒，白蛇出世，已然換了人間。白蛇和青蛇又回到了最初的樣子，但心情早已不復從前了。
白蛇和青蛇說「我倆再也不肯對人類用情了」，她們決心安分做蛇，從此「感情一貧如洗」。
哪有這麼簡單！「生命太長了，無事可做，難道坐以待斃？」
仲春，一場春雨，一場和當年一樣的急雨。白蛇搖身一變，捲髮牛仔褲，高跟鞋蝴蝶結，她又借到了一個美少年的傘；這次，青蛇也裊裊地追上了一個撐傘的藍衣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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