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鋸:竭盡全力護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
原標題:秦鋸:竭盡全力護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
書生坐在燈火飄搖的房間里,胸口附近似乎有一團氣,這股氣橫衝直撞,讓他不禁想咒罵所見到的一切,砸碎所見到的一切。
咒罵燈火,咒罵書卷,咒罵城裡的守軍,咒罵城外的金兵,還咒罵自己的祖宗。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他隱姓埋名,當一個最普通的讀書人,在邊陲小鎮當通判,不會有人詢問他的身世。
然而金兵南下,一切都變了。
書生永遠記得那一天,十萬金兵要南下攻宋的消息傳來,城裡雞飛狗跳,到處都是收拾行李的富商,和拖家帶口的小販。
都要逃,也都在逃。
這座城池的守衛者是一名老知州,知州七十歲了,今年正好該調職,回江南溫柔鄉里頤養天年。
結果就碰見了這檔子事。
朝廷派來的新任官員,眼看是不來了,估計得到消息,已經半路逃走。
書生望著老知州,說不如您老先走吧?
老知州搖了搖頭,烽火飄搖,春草初生,他說我是個讀書人,駐守邊疆,守到兩鬢斑白,二十年都耽在這座城裡,不想走了。
我已無所求,獨欠一死而已。
老知州對書生說,你們想走,就先走吧,等戰端一啟,老夫便不許任何人私下出城了。
書生還年輕,書生才二三十歲,他從江南而來,知道武林城的風味,西子湖的暖風。
但書生還是留了下來。
那天校場上站滿了人,無論是即將征戰的,還是運籌後方的,都等著老知州記錄在案。
老知州說,百年之後,就憑這點筆墨,讓人們記得我們。
他仔細問著所有人的家世,問到書生的時候,只等來長久的沉默。
老知州抬起頭,看見書生望著天空,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吐出十年來的冷眼嘲笑,風雨寒霜。
書生說,我叫秦鉅,三尺微命,一介書生,曾祖父……秦檜。
校場上嘩然一片,這片嘩然像是無風而起的浪,一浪浪湧出校場,湧進城裡,書生無論走到哪裡,都能聽到背後的指點。
人們說,他留下來,一定別有用心。
老知州來看過書生,說人心如此,不要太放在心上。
書生笑了笑,說我早就習慣了。
當老知州走後,書生臉上的笑容又消失了,他的確已經習慣了,但還遠遠做不到寵辱不驚,仍舊想漫天的咒罵。
而他又不能咒罵,因為他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書生,不是一個怨天尤人的秦檜後人。
飄搖的燈火也滅了,夜色漸漸濃重,窗外聽不見一分聲響,書生夜不能寐,不知道明天會迎來什麼,也不知道未來究竟會如何對待他?
他深吸口氣,正準備給自己內心找些安慰,等明日好好思索守城對策。
砰然的一聲,有人砸了他家的窗。
書生:……
書生坐起身來,心想算了,不睡了。
那些天里,書生給老知州出了許多主意,他說金兵南來,勢必要渡過湟水,想要守城,第一件事就是斷了湟水上的橋。
老知州說,你們怎麼看?
一群將領面面相覷,雖然書生說的很有道理,但總覺得會有陰謀。
自從知道書生是秦檜的曾孫,怎麼看怎麼都像是場陰謀。
老知州一拍桌案,朝那群將領喝道:既無人有異議,那秦鉅的方略,就是老夫的方略,若有行事不當者,軍法處置!
將軍們嚇了個機靈,紛紛表示效命,書生望著老知州,心裡那團氣,就悄悄散了不少。
斷橋之後,就是趁金兵渡河一半,戰力薄弱之際出擊,幾次三番,殺敗金兵。
老知州還滿面紅光,設宴給書生慶功,推杯換盞,書生雙眸亮的如同天外星辰。
有那麼幾個瞬間,書生忽然覺得,未來都會好的,明天都會亮的。
可惜從始至終,他的生命里都只有一個太陽。
不知是哪裡走漏的風聲,金兵得知守城的是秦檜後人,歡天喜地發來勸降信,委以高官厚祿。
書生一把火燒掉了信,卻燒不掉人們心裡的信。
這時候書生還沒意識到什麼,他仍舊在出謀獻策,布疑兵,決湟水,燒戰樓,孤城一座竟然在十萬大軍的圍攻下,守住了一個多月。
那晚書生回家,還躊躇滿志,如果他能再創張睢陽的輝煌,守個一年半載,金兵一定會糧盡而返。
月影凄迷,書生眼前一花,幾個領兵的小將突然竄出。
小將笑著,說秦大人,勞煩您指條明路,該怎麼去金營,才能撈一官半職?
書生:???
又有小將說,秦大人你就別裝了,你是秦檜的後人,這城池肯定守不住了,你就沒想過後路嗎?
那團氣又涌了上來,書生想破口大罵,卻又不知要罵些什麼,他說些與城池共存亡的話,也不過換來幾個小將的冷嘲熱諷。
一切都像從前一樣,不會有絲毫改變。
那一夜,這幾位小將還是跳城而逃了,城外傳來消息,金兵又攻克了其他城池,聚兵二十萬,要拿下孤城。
人心惶惶,到最後都找到了宣洩口,替罪羊。
人們說,就是因為秦鉅,我們才會死在城裡。
彼時書生仍舊穿著一襲白袍,在城牆上下奔跑,還設計夜襲,籌划出兵線路。
書生滔滔不絕,老知州一聲嘆息。
老知州說,這些天苦了你了。
書生停了一停,抬頭沖老知州笑道:無妨,反正我也是沒有明天的人了。
那年城破,老知州拔劍巷戰,在烽煙殘垣之中,力竭自盡。
書生遙遙望見,心想:我命里的太陽滅了。
於是書生奮力出刀,殺出一條血路,在府庫里點起一把火,他身著白袍,赴火而死。
有老卒見了書生,怔在當場,說原來秦鉅真的要死。
他猛地衝進火里要把書生救出來,書生只是笑,說不必了,想活命的自己逃吧,我去哪裡都是一樣的。
白衣就焚而死。
書生名叫秦鉅,老知州叫李誠之,宋史忠義傳有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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