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一聲響,啪嚓,天價寶貝就被老頭摔得稀巴爛,這是為個啥?
這個故事,發生在50年前的山中小鎮磨盤嶺。
一天半夜,「破四.舊」隊長陳戰天找到副隊長趙石頭和宋二娃,秘密傳達了來自上頭的重要指示:
揮起鐵掃帚,對梁老六家進行一次「大掃除」,務必乾淨徹底,不留死角!
梁老六大名梁滿倉,據傳,其祖父曾在清宮內務府的廣儲司做過庫使,即倉管,帶出過一隻老物件:元青花玉壺賞瓶。約在民國初年,有人出高價大洋三百,意欲購買,但被梁家回絕。而眼下要搞的這次掃除,便是奔著這隻老物件去的。
「我舉雙手贊成,堅決查抄老東西的舊家底兒。」趙石頭嘿嘿笑問,「陳隊長,要找到那隻破瓶子,該咋處置?」
「給我吧。昨兒個我家的兔崽子手欠,把醬油瓶子給打了,正愁沒家什裝醬油呢。」宋二娃插嘴道。
「瞧你們的覺悟,跟你們的名一樣差勁,又土又低。上頭有話,暫時充公。」陳戰天繃臉下了命令,「明早,抄家!」
說抄就抄。
次日早晨,在陳戰天帶領下,七八個小夥子手持鐵鍬爐鉤子,呼啦啦涌到了梁老六的老宅門前。
由於時候還早,沒開門,趙石頭飛起一腳,咣當,宅門開了,人也驚得呆住了。
但見在梁家院中,擺著一張鋪有紅布的木桌。桌上立著的,正是一隻狀似觀音手持的凈水瓶般的瓷器,撇口細頸,垂腹圈足,外形俊秀,瑩潤透明。
此前,磨盤嶺居民誰也沒見過梁家家藏元青花的真容。如今現世,一個個自是眼亮。
「嘖嘖,多漂亮的物件兒,給我做醬油瓶子多好。」宋二娃邊嘀咕邊往前湊。可這廂沒挪幾步,梁老六家養的大黃狗便嗚叫著直撲過來!
老話說:狗通人性是好狗,人通狗性是歹人。想必大黃已感知到來者不善,誓要保家護院。宋二娃見狀,直嚇得媽呀大叫。
「大黃,回窩裡去!」梁老六呵斥道,「這是人的事,和你們狗無關。」
「這話,聽著刺耳啊。」始終冷眼旁觀的陳戰天走上前,盯緊了梁老六,「六叔,你老真是能掐會算,我們還沒到呢,你就積極主動把這玩意給擺了出來。」
「這還用得著掐算?」 梁老六反唇相譏,「磨盤嶺百十戶人家,沒被鐵掃帚劃拉過的該沒剩幾家了吧?」
「算你識時務。」陳戰天斜瞥著元青花,皮笑肉不笑道,「可我懷疑,這玩意是忽悠人的贗品。趙石頭,宋二娃,你倆覺得呢?」
趙石頭一聽,登時心頭一哆嗦,臉綠了。
為啥綠?個中有蹊蹺——
也難怪,昨夜開完碰頭會回家,他兜圈子溜牆根,躡手躡腳繞到了梁老六家的後窗下。「噹噹」輕敲,不等梁老六探出頭,他便壓低動靜扔下句「明兒個抄家,藏好你家的寶貝」,掉屁股就走。
之所以會偷偷給梁老六報信兒,是因為去年開春,老娘生病,沒錢抓藥,人家梁老六夠仗義,不只借給了錢,還送了半隻野兔滋補身子。這在世為人,就算做不到知恩圖報,也不能昧良心恩將仇報。而他貓著腰剛走,宋二娃也兜兜轉轉摸到了梁老六的院門前。因擔心被人聽見,他不敢敲門也不敢喊,撿起塊石頭扔進了院。聽到梁老六齣屋,他忙將嘴巴貼上門縫,說,六叔,明兒個抄家,你快把寶貝藏起來。
在青黃不接的年月,宋二娃家也受過梁老六的接濟。但讓宋二娃和趙石頭萬沒料到,本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卻全落進了蹲在暗處的陳戰天眼裡。因此,帶人一進梁家的院門,陳戰天便斷定,擺上桌面的元青花是假的,仿品。不過,這個結果,也是他最想要的——
你趙石頭和宋二娃不是私下嫌副隊長官兒小,試圖聯手擠兌、搞垮我嗎?哼,做你們的春秋大夢去吧,能斗敗我的人還沒投胎出生呢。還有老東西梁老六,膽敢魚目混珠以假抵真,那就別怪我翻臉,一會兒就給你戴上鐵牌子高帽子,遊街示眾。還有吃裡扒外、通風報信的宋二娃和趙石頭,一塊兒綁!
心念及此,陳戰天冷哼:「馮眼鏡,該你出場了!」
話音未落,一個身板乾瘦、鼻樑上架著副瘸腿眼鏡的中年男子擠出了看熱鬧的人群。
這個男子姓馮,是上頭派來的,聽說曾在縣文物館當館長,學問不低,前些日子才被打倒。只見他走到梁老六身前,問:「梁老先生,真的假的?」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自己瞧。」梁老六不冷不熱回道。
馮眼鏡訕笑,掏出只放大鏡,對著元青花邊查驗邊叨咕,凈是些圍觀村民聽不懂的詞兒:啥胎色,胎骨,啥胎底,火石紅……足足小半天過後,陳戰天聽得頭大心煩:「你特么磨磨叨叨有完沒完?趕緊給個話,真的假的?」
「假的。」馮眼鏡脫口而出。
「假的你特么還瞅半天?」
「我就是想好好瞧瞧,能不能找出一點真來。沒有,真沒有。」
見馮眼鏡連連搖頭,趙石頭和宋二娃都不由得暗暗叫苦:完了完了,這下露餡了,要有大麻煩!
事實也是,不用腦子,用腳後跟都能盤算明白,從皇宮內務府里倒騰出的元青花,肯定是價值連城。而梁老六事先得了口信,也定然會藏起真品,然後弄個假的來矇混過關。哪成想,上頭竟給陳戰天派了個鑒寶行家來掌眼。而就在兩人慌得麻了爪的當兒,只聽梁老六硬邦邦開了口:
「能把真品看成贗品,你眼眶子里裝的是玻璃球吧?」
「是眼珠子。」馮眼鏡正經回道,「我和文物打交道少說也有二十多年,還從未打過眼。」
「快把真的拿出來,我們要掃除四舊!」陳戰天振臂高喊,「就算扒屋拆房,挖地三尺,也要找到真品。抄家!」
梁老六一聽,竟哈哈大笑起來。笑著笑著,突然出手握起元青花玉壺賞瓶,一咬牙,重重摜向地面。
「千萬別摔哇,那是真品!是真的啊,別摔啊——」
隨著馮眼鏡驚呼聲起,那隻被晨光映照得通體晶瑩的元青花落了地,啪,碎成了片片殘瓷。
變故橫生,馮眼鏡情急之下失嘴喊出了實話:元青花是真品。
只可惜,它已粉身碎骨。
接下來,在眾人沉默注視下,梁老六噙著老淚,顫抖著手,將碎瓷片撿成一堆兒,接著以手做鏟,一下又一下,挖出一個深坑,將殘瓷一片一片放進去,定定看了一會兒後,覆土埋葬。
堆完最後一捧土,頃刻老淚縱橫。
葬瓷,淚祭。目睹梁老六的舉動,眾人心裡都酸酸的,紛紛轉身出院。陳戰天也恨恨地瞪了馮眼鏡一眼,悻悻而去。
很快,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了梁老六和馮眼鏡兩個人。
「你為啥說元青花是假的?」梁老六問。
「我想保住它。」馮眼鏡哽咽道,「你為啥不順著我的話,隨便換一件?為啥要摔它?」
「我想保的是人。」梁老六看向瓷墳,喃喃道,「人命如天吶。」
原來,昨夜,趙石頭和宋二娃來報信,前腳剛走,梁老六就從門縫裡瞄見了鬼祟盯梢的陳戰天。
整整一夜,梁老六翻來覆去地合計,如果藏起元青花,以陳戰天的德行,絕不會輕饒了趙石頭和宋二娃,當然還有他梁老六。
那可是三家人啊。
權衡再三,於是,梁老六拿出了真品。
古瓷再值錢,終歸是物,不是人。
而出人意料的是,葬瓷次日,陳戰天便被大力扶持他的後台找了去,劈頭蓋臉好一通臭罵,還撤了他的隊長之職,並送進採石場加強勞動鍛煉。
他不是「破四.舊」的急先鋒嗎?怎會落得這般下場?
後來,梁老六隱約得知,那個在民國年間試圖出高價收買元青花的人,好像是陳戰天后台的老爹。
元青花碎了,人也沒用了,又何必再留著?
只可憐,那老人惦記了一輩子青花瓷,到死也沒能得手,瞅上一眼……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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