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京都清靜，東京已經找不到這樣的地方了。」
本文選編自《知日?世上只有一個京都》特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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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電影中，京都的出現具有極大的象徵意義，這座古都在不同的日本電影中，會怎樣被詮釋呢？跟隨電影的指引，京都這座城市又誕生了怎樣的文化風景？小津安二郎、市川昆、山田洋次……讓我們走進電影中的電影京都，以電影的名義，發現全新的風景。
「古都系列」
小津安二郎的新與舊
1949 年，小津拍攝了《晚春》，1950 年完成《宗方姐妹》，1951 年完成《麥秋》。
這三部電影，因為分別拍攝了京都與奈良地區而被稱為
「古都系列」
。
《晚春》
在電影
《晚春》
中，原節子扮演的女兒與笠智眾扮演的父親最後一次旅行的地方就是京都，先是八坂塔的外景，然後是清水寺。父親在清水舞台邊感嘆：
「還是京都清靜，東京已經找不到這樣的地方了。」
最後，父親與老友坐在以「枯山水」
聞名於世的龍安寺石庭
，邊看那15 塊錯落有致的岩石，邊喟嘆女兒總會嫁人。
《晚春》
15 世紀建於京都龍安寺的枯山水庭園是日本最有名的精品園林之一。
石庭呈矩形，面積僅330 平方米，由15 塊大小不一的石頭和大片灰色細卵石構成。
然而，不管你從哪個角度看，都只能看到14 塊石頭。
石組以苔蘚鑲邊，周圍是水紋狀的白色砂礫。
白砂、綠苔、褐石，不同的材質、高度、顏色、形態，都讓人回味再三。
龍安寺石庭
庭園的美還不止於此，園子盡頭處的牆、牆外的樹都是風景的一部分。
春天的櫻樹，秋天的紅楓，不同的季節石庭有自己獨特的味道。
而那堵看似再普通不過的牆其實也有故事。
據說當年砌牆時曾混合了油脂在裡面，所以經過千年的風吹雨淋，牆的顏色也一直在變化。
石庭是一個可以消磨一整個下午的地方。
影片中，笠智眾扮演的父親為了讓女兒順利出嫁，不惜撒謊說要續弦。
然而面對這15 塊石頭時，片中的父親還是不小心吐露了心聲：「以後（女兒）生一個男孩兒還不錯，生女孩兒就不好了，好不容易養大了，又要嫁出去。不得不走的時候又很擔心她，一走一定也會感覺很寂寞……」
電影《晚春》中的清水舞台，父親與女兒的最後一次旅行
其實，整部《晚春》雖然在京都取景不多，卻仍散發著傳統日本的氣質：古寺名剎、傳統茶會、能樂表演、華美和服……
而在次年（1950）小津拍攝的《宗方姐妹》中，新與舊的對比變得更強烈了。
一邊是田中絹代飾演的姐姐欣賞的京都東山的料亭、古樸典雅的京都大學、山茶花掉落在西芳寺苔蘚上的絕美畫面，一邊是高峰秀子扮演的妹妹欣賞的旅歐留學生氣質、西洋氣息濃厚的神戶、時髦的酒吧與洋服。
姐姐與妹妹似乎就是舊與新的代表，在妹妹看來，姐姐就是「腐朽」「古舊」的代名詞，毫無生趣，也毫無意義。
《宗方姐妹》
影片中兩姐妹間就有這樣一番猶如點睛之筆的對話：
「滿里，我有那麼陳舊嗎？那你所謂的嶄新又是 什麼呢？」
「姐姐去京都，看的是庭園，走的是寺廟。」
「這些就算是陳舊、腐朽老化的玩意兒嗎？
我認為不會變老變舊的東西，就是嶄新的。
真正嶄新的東西， 就是永遠不會變老變舊，不是嗎？你所謂的嶄新，不過是去年流行的長裙，今年流行的短裙。這些短暫的新鮮事物，你就那麼喜歡嗎？」小津安二郎的研究者田中真澄在著作《小津安二郎周遊》中這樣評價：「《宗方姐妹》把戰後小津的命題『沒有變陳舊的東西就是新的東西』明確地表達出來，但這個命題很露骨地作為台詞敘述出來，卻很不像小津的做法。」
向來含蓄的小津都忍不住在電影中「大聲疾呼」，想來肯定是對這個議題已經憋了好久。
《麥秋》
田中真澄對那樣「露骨」的小津忍不住發了牢騷，那麼，真正小津式的做法又是什麼樣的呢？
在「古都系列」的最後一部電影
《麥秋》
中，有這樣一個場景：不為衣食所愁的家庭買了一個900日元的奶油蛋糕來吃。當時《電影新潮》雜誌的編輯們對這一場景非常抵觸，認為這個價位的奶油蛋糕對於當時的普通百姓來說實在是太貴了。
也許是為了平衡，小津又安排了一場發生在天婦羅小飯館裡的戲，借演員三宅邦子之口，說出了電影史上最感人的一句話——
「軟乎乎、香噴噴的米飯。」
《細雪》與《古都》
市川昆的工筆畫
市川昆版
《細雪》
的第一個鏡頭，便是嵐山的櫻花。然而，櫻花只佔了畫面的左下角，更廣闊的畫面風景是碧野蒼松組成的遠山。
然後，我們才看見了
渡月橋
。橋上有人撐著粉色紙傘，點綴在綠色中，猶如晚櫻。
再是櫻花的特寫，霧雨落在上面，水珠積得重了，花兒飄落下來。但是，再美的櫻花與蒔岡家的四個女兒比起來，也遜色了。
《細雪》
這部電影改編自日本作家
谷崎潤一郎
的同名小說。1983年正值東寶公司創建50 周年之際，殿堂級大師市川昆啟用吉永小百合、岸惠子、伊丹十三等人擔任主角。
《細雪》
中的吉永小百合
故事主人公蒔岡家四姐妹居住在大阪，只在賞櫻賞楓時節來京都遊玩。
在市川昆的鏡頭中，這兩件事都被他渲染得美到極致，猶如油畫一般讓人屏住呼吸。
四姐妹的隆重出場、雪子與相親對象的女兒並列走在紅楓之中……
《細雪》
與其說京都是故事的發生地，不如說京都就是一個需要盛裝出席的舞台。
有了舞台，美人們才有了發揮的空間， 美本身才能這樣被欣賞。
然而，這樣對美的大肆渲染，原作者谷崎倒有可能頗不認同。
谷崎認為，
東方之美在於「陰翳」
。所謂陰翳，乃是物體與物體、明與暗之間製造出的效果。
他終生都在追求陰翳之美：「西方人所謂的東方的神秘，大概是指這種幽暗所具有的、帶著不安感的寂靜。」
在他眼中，過於輝煌、壯麗、明亮的東西都未探及美的本質，含蓄、婉轉這些氣質才是他所追求的。
《陰翳禮讚》
在同樣出自市川昆之手的電影
《古都》
中，我們果然看見了一個更為含蓄的京都。由文學巨匠
川端康成
小說改編的電影，雖然仍涉及了祇園祭等京都的經典節慶，但它們或者只是電影的背景，或者只是演員口中的台詞。電影中呈現更多的還是世俗百姓的日常生活。
我也是第一次在電影中，完整見到了京都傳統町家建築的內部構造。
《古都》
所謂
京都町家
，是指舊時商人的家，多是前店後院的格局，商住一體，有特殊的建築樣式：最前面的商業待客空間被稱為「店」，中間一塊狹小的中庭被稱為「坪庭」， 後面的居住空間被稱為「奧」。此外，還有類似「蟲籠窗」 （二樓通風窗口）和「犬矢來」（竹片搭造的牆擋）等特殊的小設計。
就這樣，電影《古都》中的許多生活細節都藉由町家建築有了煙火氣。岸惠子在「走庭」中製作料理、清洗廚具，山口百惠輕推手漉紙製成的一扇扇移門，她的父親一整天望著猶如露天小庭園的「坪庭」……
總之，町家宜住宜商，有自己的空間，也有自然的呈現，有喧嘩人聲、顧客盈門，也有茶室讓人獨自怡然，體現了日本文化獨有的幽玄、侘寂之美。
由町家建築改造的京都「三宅一生」店鋪
在京都，這樣的町家建築現在還有很多，與京都的氣質融為一體，低調穩重地存在於各條小街小巷內，猶如定海神針般支撐著這座城市。
漫步在西陣、東山，甚至是祇園附近，都能有意無意與各類町家建築邂逅。
看著它們， 心裏面竟然生出一種親切之情，覺得世人眼中光輝耀眼的京都終於為我展開了它日常的一面。
也許，正是因為這種不為外人知的樸素而獨特的審美，京都才在千年的歷史中綻放至今。
在電影《細雪》的最後，四姐妹各自迎來人生的歸宿。
性格外向、桀驁不馴的小女兒脫下華服，過起了平常人的日子。
老三雪子終於成婚，老二完成使命，老大由大阪搬去了東京。
本來耀眼的一家開始褪去光環，慢慢走向平實與沉寂。
電影的結尾，二姐夫獨坐在小酒館中，端著酒瓶呢喃著： 「她要嫁人了……」此時，窗外的細雪變成了漫天飛舞的櫻花，年輕美麗的臉龐再次出現，然而，終有消失的一瞬。
回歸幽暗與平靜，在京都人看來，是一種好歸宿。
《京都太秦物語》
山田洋次的回望
2010 年，導演山田洋次率領京都立命館大學影視系的22名學生，聯合大映通商店街上的街坊老闆們一起拍攝完成了
《京都太秦物語》
。
故事的發生地即京都嵐山地區的太秦，曾經以《羅生門》和《雨月物語》的拍攝地而聞名， 被稱為「東方好萊塢」的「大映京都攝影所」，如今隸屬於東映的
太秦映畫村
。
太秦映畫村
電影一開場便介紹了故事背景：一個古老的商店街將片場與大學相連，而故事的主角即這裡洗衣店老闆女兒與豆腐店老闆兒子。
雖然是一個愛情故事的外形，但電影除去少數主要演員，其他角色都由商店街的老闆真人出鏡，並以紀錄片的形式敘述他們各自的故事：
辛勤勞作、每天僅休息三四個小時的洗衣店老闆，執意繼承祖業、放棄自己愛好的豆腐店老闆夫婦，23 歲來到太秦、每天提著兩個便當盒到片場推銷的便當店婆婆……
這就是即使日復一日從事相同的工作，卻仍然充滿熱愛與自豪的「職人精神」以及「生於斯長於斯」的暖暖人情。
這樣以人情串聯起的庶民故事無疑與導演山田洋次的風格非常合拍。
其實，山田洋次1969 年執導的電影《寅次郎的故事2: 我愛我阿媽》，就講述了一個以京都為背景的故事。
寅次郎得知素未謀面的親生母親原來仍在京都， 於是便展開了一段尋親之旅。像《晚春》里的父親一樣，他也去了清水舞台，還去了嵐山的渡月橋邊擺攤賣藝。
而在2002 年，山田洋次也是在京都的太秦映畫村裡拍攝了自己個人生涯中的第一部古裝武士片
《黃昏的清衛兵》
。
《黃昏的清衛兵》
之前的2001年，山田洋次沒有一部新片問世，外界開始盛傳「山田已垂老」等流言。
而《黃昏的清衛兵》一經問世便大獲成功，此類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對這位「庶民劇大導演」來說，這裡應該也是讓他感到親切的地方吧。而拍攝電影這一行為又未嘗不是在實踐他的「職人精神」？
京福列車
因為這部電影，我去京都時特地去了位於右京區的太秦映畫村。
坐著片子里出現的京福列車，便來到了這個以電影為主題的公園，這裡同時也是東映出產的時代劇的拍攝地。
這裡讓我最感興趣的是這裡一個專門介紹日本電影的歷史與文化，卻沒什麼人參觀的小展覽館「映畫文化館」。
這裡有許多日本大導演，諸如小津、黑澤明等使用過的道具、書寫的編劇手本等，物件都很普通，但看了之後心裡會有一種特別的感動。
從京都回來後又看了遍《京都太秦物語》，發現一段有意思的場景：女主角在自己打工的學校圖書館裡遇見了一名研究甲骨文的交換學者。對女主角一見鍾情的學者在圖書館的書架上寫出了「愛」這個字的甲骨文字形。
「你知道古代人是怎麼理解愛的嗎？
一個往前走的人被身後的什麼東西牽絆著，於是忍不住回頭看，這個姿勢就是愛。
」
雖然在過去的幾十年里，太秦已經不復昔日的輝煌， 但2010 年山田洋次仍然忍不住輕輕地「回望」了一下這裡，這大概也是他對電影的愛的表達。
金瑩
? text王曉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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