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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天衣 | 記中國京劇院一次「舞台事故」




這二十多年來,中國京劇院不時來台公演,除了非典流行期,幾乎維持至少一年一次的頻率,這在我們家是重要事,因外甥海盟是中京院的鐵粉,準確說應是于魁智的鐵粉,喜聽老生戲的他是絕不會錯過於魁智來台的每一齣戲。在我年輕票戲的那個年代,肯入劇院看京戲的同齡人已是少數中的少數,到他們這一代像海盟如此戲迷,則似瀕臨絕種生物需受到保護的,因此姊姊幾位摯友很有默契的會想辦法取得票,供這薪火獨苗繼續燃燒著,而我則有幸的常能陪伴一起觀賞。







資料圖:中京院演齣劇照



我們這兩代戲迷其實都是父親培育出來的,海盟稱得上的學前教育約莫就是京劇了,那時電視台還有戲曲節目,下午時分便常看到他們一老一小坐在客廳看戲聽戲,待小的開始入學讀書習字,做外公的便會把節目錄像下來,放學後再老小一起共享。即便父親過世,外甥小兒也還一直保持著這習慣,記得曾有一文友來家撞見海盟抱著貓坐在沙發上看戲的畫面,直呼好似時光倒置誤入親王府,那份怡然自得仿若貝勒爺再世。




我隨著父親看戲也是從孩提開始,那時家裡還沒電視,每逢好戲登場,父親便會帶著我至鄰村詩人洛夫叔叔家觀賞,其實幼齡的孩子對京戲哪會感興趣,我更珍惜的是能和父親獨處共享這件事,雖來迴路上,我們父女交談不多,但那昏淡路燈下一大一小的身影,是我童年無法磨滅的記憶。




爾後真正勾起我對京劇的興趣,卻是現場觀戲時,被那旦角一身璀璨行頭給吸引到不行,尤其那裝飾在髮際間一顆顆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更是讓我神馳,若說爾後會有登台票戲的想望,那些亮晃晃的寶石水鑽,對金牛座的我來說,真是功不可沒。



我初中畢業後念的是台北工專,在當時是專科學校第一志願,課業非常重,我卻一頭栽進京劇的世界不可自拔,從《五花洞》熱鬧戲潘金蓮起始,又票了《紅娘》及《法門寺》中的宋巧姣,乃至爾後的《貴妃醉酒》,每學期一次的公演,幾乎佔去了我所有該讀書的時間,以致於每當有人驚詫我念工科學校進一步詢問我念的是哪門科系時,只要父親在場一定會代為回答「台北工專京劇科」。雖是笑話,但以此說明我在工專的三年多歲月,卻是再精準不過了。




在我學習《貴妃醉酒》的時期,社團里聘請同是票友的老師已不太能滿足我的需求,除了拜一位科班出身的職業演員為師外,最常跑的便是幾乎全年無休的「國藝中心」,由國內各軍種培養的劇團「海光」「陸光」「大鵬」「明駝」及「復興劇校」都會輪流在此公演,有時獨自一人,有時伙著同伴,買張最廉價的學生票進場,再伺機往前挪移,我們的行徑雖引人側目,但年輕人肯看古董級的戲曲,是值得鼓勵的,票務人員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我們了。



那時的京劇演員都有一定的水平,四大名旦在台灣也都各有傳人,而我們這些半路出家的小票友也各有所師,當然我們是不夠資格向這些名角拜師學藝的,能做的就是親睹他們的演藝,僅是《貴妃醉酒》便至「國藝中心」看了幾十次,另一種學戲法便是聽錄音帶,當時不知從哪兒弄來梅蘭芳的《起解》及《三堂會審》,應是梅晚期錄製的,嗓音有些沙啞,但韻味十足,另還有杜近芳的《白蛇傳》,這些帶子經我反覆聽了不下百回,最後都壽終正寢了,不過也有人跟著錄像帶學,最後動作全是反的,還得矯正過來從頭學起。




我們這些業餘票友學習勤懇,卻不保證演出如常,每次登台總是狀況百出,龍套走錯位置、宮燈糾結在一塊、身上配件不是丟了這就是少了那是常見的,最扯的是扮報子的,梳妝打扮好卻沒等著出場,整齣戲演完也沒察覺他的不存在。還曾出現過《轅門射戟》的呂布,一箭射中一旁校衛的心口,虞姬則是把雙劍舞折了,只見她使勁一扳,那劍又恢復了原狀,真箇是巾幗女傑氣勢不輸西楚霸王。




我票《貴妃醉酒》時,宮女需五對十個,工專女生實在少,只得抓姊姊朋友來湊數,大姊天文和一友人負責隨我身後擲長柄團扇,每當貴妃或舞或坐時,她們便可將那沉重的物件支在地上休息片刻,但因沒人提醒,她們倆便似苦力般地從頭扛到尾,豆大的汗珠把妝都沖花了。



當然我們這些扮家家酒似的演出全是自娛,台下的觀眾多是親朋好友,自不會要求甚麼,但職業演出就不同了,海盟曾到後台拜會過於魁智,那天唱的是伍子胥,包括了《文昭關》《浣紗計》《魚藏劍》《刺王僚》,整場戲下來,歇下的于魁智大汗淋漓像浸了水一般,這拚了命卯足了勁的演出,也就是台下戲迷熱愛他的原因,他和李勝素一樣,唱工作工好,扮相又佳,真箇是祖師爺賞飯吃的天之驕子,想不為他們著迷也難,也難怪他們連年來台公演,總是場場爆滿一票難求。







京劇表演藝術家李勝素、于魁智




我其實更喜歡的是中京院推出的老戲碼,如三國的折子戲,每一出都是精典,故事早耳熟能詳卻百看不厭,如中國章回小說每重看一次便有不同的體悟。其他新戲,包括梅蘭芳新編的戲,如《西施》《太真外傳》《洛神賦》等,多了華麗的布景,反而侷限了想像,傳統戲台上的桌椅,可以是窯洞可以是山丘,那之外空落落的舞台可以是閨房高院,也可以是朝廷大殿平野沙場,這好似國畫中的留白,任君自由神馳想像,多添了具象的道具,反而顯出舞台的狹仄與簡陋。另一可惜處是現今舞台表演都習慣全程使用麥克風,固然聲響更清晰更有氣勢,但同時也犧牲了唱腔的委婉細膩,餘音繚繞的滿足就差了那麼些了。




但我這也是強求了,如今在台灣能看到如此出色的表演已是難能可貴,不僅于魁智李勝素令人讚歎,其他演員也都是一時之選,文武場的表現也時時搶得掌聲,台上淋漓盡致的演出,台下也看得歡暢過癮,中京院這一年一度的演出,不知撫慰了多少台灣戲迷的心靈。



去年中京院如期來台公演,我和海盟一樣看了泰半戲碼,其中一天大軸貼的是《二進宮》,于魁智的楊波,李勝素的李艷妃,又特邀大連京劇院院長、著名的袁派花臉楊赤同台扮徐延昭老將軍,這是出極考人的唱工戲,最後一段這三要角兒跪落在台前,從二黃原板跳入快二黃二六板,三人輪唱一句疊一句,絲毫無喘息機會,台上唱得兢兢,台下聽得過癮,但那一晚不知怎的,三人中的一位閃神沒接上切口,只見三人跪愣在那兒,約有十來秒的空白吧!但很快的便又恢復狀況,把戲給唱完了,觀眾們的掌聲也絲毫不減。







資料圖:京劇《二進宮》




當於李楊三人依如過往的回到台前謝幕時,卻見他們一陣低語,隨即抱娃執錘的復又跪落在地,文武場也鑼鼓琴聲齊鳴,觀眾才驚覺他們要倒帶重來一次,瞬即落座觀賞無一人離席,最後謝幕時,掌聲如雷且久久不歇。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麼看待這次演出的,我雖有些竊喜親睹了三位重量級演員的失常表現,有種直擊歷史現場的激動,但我更感動的是他們的態度,老實說當時的差池或許只有部分觀眾察覺,就算老戲迷知道也是不忍苛責的,我就看過太多職業演員忘詞突槌的演出,但也從沒見人道歉過,像他們三位大腕大可含糊帶過,日子久了大家也就忘了,但他們負責任的選擇面對自己的失誤,即刻為我們再呈現一次完美的演出。



台下觀眾的表現也讓人欣慰,我想中京院年年大隊人馬不辭千里的來台演出,除了滿足老戲迷的戲癮外,當還有其他意義存在著,我也多麼期盼在爾後類此精湛的傳統戲曲演出中,能多多看到如外甥海盟的年輕面孔。




原標題:《中國京劇院在台灣》


文章內容純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平台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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