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王安石的字，解讀「魏晉筆法」的秘密……
王珣《伯遠帖》，唯一公認的東晉傳世真跡
魏晉筆法、晉唐筆法，都是書法界老生常談的話題了。但談來談去，似乎走向兩種極端，要麼越來越玄乎、最終不知所云，要麼以今解古、雖則直白、卻離本意越來越遠。今天，我們從王安石的字，再來聊聊這個話題。
王安石是北宋文學家、政治家、改革家，歷史上很少介紹他是書法家的。他的字，乍一看，無論是書法行內人還是行外人，估計都不會覺得好。是的，他作為主導「王安石變法」的一朝重臣，根本沒有「蘇黃米蔡」那樣的閑情雅緻去研習書法。在這篇文章中，我們著重探討了王安石書法的「尚意」旨趣：
王安石的字，也完全可以用開放尚意的審美觀來鑒賞，其「斜風細雨」之勢體現出一位思想開放的大改革家的非凡氣度，極具個性特色，可以說是開了宋代「 」之風。
王安石《楞嚴經要旨》
時隔一年余，今天，我們接著那篇文章繼續探討「不是書法家的王安石的書法」，給今人在用筆方面帶來了哪些啟示。
這得從黃庭堅對王安石書法的評價說起。黃庭堅可謂王安石的「知音」，他在學書過程中，曾在王安石身上下過不少功夫。據李之儀《姑溪居士論書》載，黃庭堅學王安石的書法可以亂真。我們一般人很難理解這種現象：一個彪炳書史的書法藝術家，居然會去研究一個不以書法名世的人的字。當然，黃庭堅自有他的理由。
黃庭堅認為，王安石的字「有魏晉古法」，因為在唐以後被技法嚴重束縛的習書背景下，作為一代文豪的王安石卻能寫字「逸逸草草」，展現出獨具特色的個性書風。他是這麼說的：
荊公率意而作，本不求工，而蕭散簡
，如高人勝士，敝衣破履，行乎高車駟馬之間，而目光已在乎牛背矣。
黃庭堅的眼力，確實非同凡響。蘇軾評王安石書法：「無法之法，然不可學。」第一句是肯定，第二句一轉折，說雖然有意趣，卻不能學。只有黃庭堅，不僅推崇王安石書法，而且進行了深入的研習。為什麼？在黃庭堅的那段評論中，有兩個字很關鍵，即「蕭散簡」。
王羲之《何如帖》《奉橘帖》
說到「蕭散」「清簡」，相信大多數書法人立刻會想到「魏晉風度」，從而聯想到「魏晉筆法」。「蕭散清簡」是一種社會風度，表現在書法上就是一種「風韻」，這是古人那裡是很高的藝術境界。
蘇東坡對晉唐書法有個很經典的評論：
（魏晉書法）蕭散簡遠，妙在筆墨之外。至唐顏、柳，始集古今筆法而盡發之，極書之變，天下翕然以為宗師，而鍾、王之法益微。
這段話解析了晉、唐書法的本質區別。晉書尚韻，它們的妙處體現在技法之外。這種韻味不能單靠「目看」，要靠用心體味。而唐書尚法，使晉書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後世以之為宗，於是鐘王古法慢慢衰微。唐書首先是看，看的是字、技法。所以，直到今天，我們還有這樣的體會：如果你是寫給自己或朋友玩味的字，就寫晉人；如果是掛到展廳給大眾看的字，那最好是寫唐人，晉唐書法的視覺效果是完全不一樣的。
左：王安石書跡。右：黃庭堅書跡。對比一下，用筆上確實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只是，黃庭堅的用筆更有質量，更體現出一個書法家的基本素質。
晉人的書法何以能「蕭散簡遠」？前人已經總結了他們的筆法，那就是「凌空取勢，一拓直下」。晉人下筆「凌空取勢」，而到了唐人那裡，已經是筆在紙上，進入紙面後就離不開藏鋒，筆就抬不起來了，而我們今人學的正是這種筆法，所有的運筆都是在紙面上完成的，要想像晉人那樣「凌空取勢」根本不可能。
而王安石的字，正因為逸逸草草，不那麼注重唐以後建立起來的技法思維，所以他的用筆倒是可以經常往上抬。黃庭堅很有眼力，正在於他從王安石的筆法中看到了晉人的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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