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完顏亮遇上老書生虞允文，一場命運的輪盤賭

紹興三十一年（公元1161年）九月，野心勃勃的完顏亮傾巢而出，意欲畢其功於一役，滅掉南宋，完成他朝思暮想的統一大業。

此番出兵，完顏亮集結了六十萬兵力，編為三十二軍，分為左右領軍大都督和三道都統制，對外號稱百萬，分四路伐宋，揚言最多百日拿下南宋。

出征的那天，完顏亮的皇后和十一歲的太子完顏光英抱住他的衣服嚎啕大哭，完顏亮也非常傷感，淚流滿面道：「我馬上就會回來。」

誰能想到，這竟是一家人最後的永別，完顏亮就此一去不復返。

金人的大舉南侵，南宋做好了心理準備，卻沒做好軍事準備。近二十年的和平局面，凋零了一批老將，卻沒能崛起幾個後起之秀。

當時，南宋最著名的三個統帥是吳璘、劉錡和楊存中。

吳璘寶刀不老，鎮守川陝，和金人形成僵持局面；楊存中為御營宿衛使，主要負責護駕；抵擋金軍主力的任務落在了京東、河北東路招討使劉錡的頭上。

劉錡年輕時是個厲害角色，以足智多謀著稱，後世很多史家認為他比劉光世更有資格位列南宋中興四大名將。可惜的是，此時的劉錡正身患重病。

讓一個身患重病的老將迎戰完顏亮親自指揮的金軍主力，南宋將領的青黃不接可想而知。病重的劉錡連馬都不能騎，只能讓人抬著去前線。

是年十月，劉錡和完顏亮對峙於淮水，雙方互有勝負，金軍一時難以突破劉錡的防線。

然而，完顏亮憑藉兵力優勢，一面與劉錡相持，一面進攻淮西，也就是劉錡的側翼。淮西守將王權是個窩囊廢，不戰而逃，將劉錡置於極端不利的局面。

戰略部署被打亂，心力不足的劉錡狼狽撤退，金軍一路追擊至長江。病重的劉錡指望不上，宋高宗派出知樞密院事葉義問督視江淮軍馬，臨時主持長江防務。

事實證明，葉義問比劉錡更不靠譜，各種瞎指揮加無頭蒼蠅。聽說金人準備渡江，葉義問命人在江邊沙灘上掘沙為溝，沿溝載上樹枝，以阻擋金人的登陸。

看著葉義問的黑科技，挖溝的民工笑了：「樞密大人是吃肉的，見識還不如我們這些吃糠的。一旦夜裡漲潮，沙溝將不復存在，樹枝也就隨波逐流了。」

葉義問的瞎指揮讓長江沿線的將領全都失去了信心，照這麼個打法，長江肯定是守不住的。

非常之時必待非常之人。就在所有人都失去了信心之時，一個老書生挺身而出，逆天改命，憑一己之力扭轉了戰局。

老書生名叫虞允文，時為中書舍人，因多次議論軍機，被任命為督視江淮軍馬府參謀軍事，也就是葉義問的下屬。以虞允文的官職和身份，就算隨時開溜，長江失守的責任也落不到他頭上，但他卻火速趕往採石查看軍情。

虞允文的隨從們不樂意了：「戰局如此，都是他人作戰不力，和我們有啥關係？況且督府是讓您來犒師的，並沒有督戰的責任，何苦接手這個爛攤子！」

隨從們說得沒錯，這確實是個爛攤子，留在採石的殘兵才一萬八千人，還沒有主將，都在做著逃跑的打算。但虞允文沒有放棄，尚未拼盡全力，憑什麼要放棄？

抵達採石後，虞允文立即召見各位統制官。看著垂頭喪氣的統制官們，虞允文知道，現在最緊要的是鼓舞軍心，他慷慨陳詞道：

「敵人就在對岸，一旦過了長江，你們還走得了嗎？現在，我們面前是長江天險，地利在我，為什麼不向死而生？朝廷養你們三十年，難道就不能一戰報國嗎？」

在虞允文的靈魂質問下，眾統制官紛紛解釋道：「不是我們不想戰，但由誰指揮呢？」

虞允文道：「你們都是被王權所拖累，責任不在你們，現在朝廷已經指派了新的將軍。」

眾人問：「是誰？」

虞允文：「李顯忠。」

其實，朝廷根本沒有另外指派李顯忠，但虞允文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李顯忠在軍界頗有威望，距離此地也不遠，虞允文作為督府參謀，有一定的許可權節制李顯忠。

聽到李顯忠的名字後，眾統制官們歡欣鼓舞：「可算選對了人。」

眼見軍心可用，虞允文趁熱打鐵道：「現在，李將軍還未到達，我當身先士卒，與你們一起勠力決戰。朝廷已經拿出國庫的金帛九百萬緡作為賞賜，節度、承宣、觀察使的告身也都在我這裡，只要有功，立即重賞，授予告身。」

看著這個慷慨激昂、悍不畏死的老書生，軍人的榮譽感瞬間被激發。況且，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正是揚名立萬之時，為什麼不搏一把呢？他們齊聲高呼：「願為舍人一戰！」

穩定了軍心，剩下的事情就變得簡單多了。虞允文立即和統制官們組成臨時指揮部，哪個地方該安排多少人，哪個工事還需要做什麼補充，全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採石南岸在有條不紊的布防，北岸的完顏亮卻面臨著艱難的抉擇。當他傾巢而出南下時，堂弟完顏褒卻在東京遼陽稱帝，部分厭戰的南征將士從前線逃回，去擁立新帝。

面臨這種情況，一百個人有九十九個人會選擇先平叛，但完顏亮是那例外的第一百個，他決定先滅南宋再平叛。對於完顏亮來說，這一戰，不止勝負，還關生死。

可惜的是，完顏亮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長江天險。

金人本不善水戰，也沒有為渡江做好充分準備，連船都是用老百姓的屋板臨時拼成的，充其量只能叫做筏，極其難以操控。

交戰之時，完顏亮身披金甲，手握小紅旗，站在附近的山頭上親自指揮；虞允文則江上江下到處遊走，鼓舞軍心。

統制官時俊第一次遇到這種局面，臉色發白，雙手發抖，虞允文看到後，拍著他的肩膀道：「我聽說你的膽略四方聞名，為什麼今天站得這麼靠後，像個小兒女似的呢？」

一番話說得時俊面紅耳赤，他抽出背上的雙長刀，對虞允文道：「舍人就留在此地吧！」說完，他率先衝出陣型，殺向金人。金人沒想到宋軍竟這麼主動，一時亂了手腳。

恰巧此時，一陣大風刮來，不習水性的金人在江中完全操控不了方向，木筏被吹得七零八落，局面混亂不堪。

宋軍抓住機會，大喊道：「王師大勝！」一起向金人發起攻擊。所謂兵敗如山倒，水上作戰更是如此，金人徹底在長江潰敗。

孤注一擲的完顏亮目睹金兵失利，大怒不已，下令：只要是從江上下來的，一律殺無赦！

結果，登上木筏的金人不是被宋軍所殺，就是死於自己人之手，屍體隨江而下，一直漂到了遙遠的大海。

採石渡江失利，完顏亮決定換個地方，轉移到下游的瓜洲繼續強渡。

前有長江天險，後有完顏褒動搖軍心，巨大的壓力讓完顏亮徹底喪失了理智，他發出了一道駭人聽聞的命令：明日渡江，敢後者死！

俗話說，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是手握武器的士兵。完顏亮手下的大將怒了，這是要我們死啊。既然如此，別怪我們不忠不義！

第二天黎明，金軍浙西路都統耶律元宜糾結軍中心懷不滿的軍校，偷偷摸進完顏亮的大營，將他亂刀砍死。這一年，完顏亮才剛剛四十歲。

完顏亮既死，耶律元宜接管金軍，停止了渡江行動，並向南宋送去了求和信。

聽聞完顏亮被殺的消息，宋高宗高興得差點哭出來，完顏亮同志，你是用自己的生命完美詮釋了什麼叫好戰必亡啊。

多年以前，當完顏亮第一次讀到柳永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時，他在心裡埋下了一個江南夢；後來，他又曾寫下「立馬吳山第一峰」的詩句，那是他的霸王志。

然而，一場長江畔的戰鬥，不僅讓他的江南夢和霸王志轉眼成空，還讓他失去了為之奮鬥的一切，國家、權力、家人，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對於虞允文來說，採石大捷不只是勇氣和智慧的勝利，更喚醒了國民的擔當，那是南宋君臣失去已久的精神品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絕不是說說而已。

（參考資料：畢沅《續資治通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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